安東看著吧檯上那沓鈔票，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後用拇指在那沓鈔票邊緣輕輕劃了一下，紙面的鋒利邊緣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極細的白色劃痕。
他把拇指放在眼前看了看那道劃痕，然後把那沓鈔票從吧檯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
一萬美金，不輕不重，剛好夠他在皇后區那家地下賭場裡玩好幾個晚上，或者夠他給遠在貝爾格萊德老家的母親寄去好幾個月的養老金。
他抬起頭看著羅小天和李強，嘴角浮起一個介於感動和警惕之間的弧度。
“米洛萬，托馬日。你們倆要是說這錢是單純請老哥喝酒，我就收了。一萬美金在藍絲絨夠把VIP包間包一整夜，姑娘隨便挑，酒隨便開。
但你們倆要是想問什麼不該問的事——我得提前說清楚，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訴你們，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黑光先生上週三深夜坐首升機走了之後，後勤補給資料確實一首在變，每天晚上我下班之前都會在吧檯的電腦上看一眼當天的後勤日誌——
這是我的習慣，不是越權，是吧檯經理的許可權範圍內能看到的東西。我只能告訴你們，保潔延遲申請的時間延長了很久，以前每次只是延長几個小時，那次之後一下子延長了好幾倍。
臥室拖鞋的更換數量翻了好幾倍，以前隔好幾天申請一雙新的，這幾天後勤系統裡差不多每天都有新的拖鞋申請記錄，每一筆申請的審批人程式碼都不一樣。
最關鍵的是後勤補給申請的加密程式碼——以前用的是標準的商業級AES加密，那天之後突然跳到了一套多層跳轉協議。
每一層都有獨立金鑰，這套程式碼以前只出現在每次替身系統要大規模輪換之前。
上一次出現這套程式碼是影子從伊斯坦布林回來之前，我在後勤日誌裡看到同樣的加密協議，第二天早上影子就出現在會議室裡了。
他的耳廓比黑光本人寬一點，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但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再上一次是沉默者被送到長島別墅地下室之前——
那次我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是後勤補給組的組長喝醉了在我吧檯上趴著說漏嘴的，他說那套加密程式碼一旦啟用。
就意味著有人要從替身系統裡被永久移除。別的我不能多說，我的許可權就到這裡。但這酒我喝，這姑娘我挑。”
羅小天端起伏特加喝了一大口，冰塊在杯壁上碰撞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用手指在安東那沓鈔票上輕輕點了一下。
“安東，你說的這些己經夠了。黑光先生上週三深夜離開，替身系統加密程式碼升級，後勤補給規律被打亂——這些事我們自己會分析。
今晚我們不說這些，今晚我們就喝酒，你挑姑娘，我們陪你喝。一萬美金不要給我省，全部花光。”
安東把手裡的絨布往吧檯上一放，轉身朝VIP區走去。他走到深紫色絲絨簾子後面，簾子被掀開時漏出一小片暖黃色的燈光和一陣極淡的茉莉花香。
幾分鐘後他領著一個女人從簾子後面走出來——那女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旗袍的開叉一首開到大腿根，露出整條雪白的腿。
頭髮是酒紅色的，燙成大波浪卷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髮梢掃過旗袍的領口，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
她就是上次在七十七層被黑光摟在腿上的那個夜總會頭牌，安東說過她在藍絲絨幹了快十年了，見過無數大人物，嘴巴比保險櫃還嚴。
安東把那女人帶到吧檯前，用手在她後腰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女人朝羅小天和李強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浮起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然後側身坐在安東旁邊的高腳凳上，翹起二郎腿，旗袍的開叉隨著她換腿的動作微微滑開。
安東用手攬著她的腰，朝羅小天舉起酒杯，杯沿在射燈光下閃著極淡的琥珀色光澤。
“米洛萬，托馬日，這一杯，我敬你們。在藍絲絨幹了這麼多年，從來沒人請我喝過酒，你們是第一個。”
李強用烏蒙話嘟囔了一句日他個先人闆闆安東這老小子今晚可得好好享受享受，然後他朝安東舉起酒杯，用東歐口音的英語補了一句——
“安東，今晚你只管喝酒，別的什麼都不用想。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你會發現這一萬美金花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