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笑聲還沒完全散盡，秦霏冉揪在羅小天左耳朵上的手指剛鬆開，耳廓上的紅印子還在。
從耳垂一首蔓延到耳廓上緣，像一枚剛被蓋上私人印章。瓦西里把搪瓷缸子裡的最後一口伏特加灌下去，用粗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說你們倆打情罵俏夠了沒，老子肚子餓了，餓得前胸貼後背，再不吃東西他就要把茶几上的餐巾紙當面包啃了。
謝爾蓋在旁邊用俄語補了一句，大意是再不吃飯他的胃就要自己消化自己了，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車臣的雪地裡蹲了三天三夜沒等到補給車。
安娜把格洛克的最後一個零件裝回去，套筒復位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她用手指在槍柄防滑紋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入套到位，然後把格洛克放進鱷魚皮手袋的夾層裡。
葉卡捷琳娜終於把那塊擦了好幾個鐘頭的瞄準鏡放回相機包裡，鏡片上的鍍膜在臺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關節咔咔響了兩聲，像一串小鞭炮。
山口綾子把格洛克插回腰間的快拔套裡，艾莉森把嘴裡新叼上的棒棒糖棍子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
李強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站起來把那件夾克往身上一裹，夾克袖口那道在坤沙寨子裡被貨架角鐵刮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戳著白色化纖填充物。
“日他個先人闆闆，老子也餓了。剛才在貝爾蒙特酒店跟卡門折騰了大半宿——不對，跟卡門喝酒喝了大半宿。
早上又在餐廳裡啃了幾片蒜香麵包，中午在安東那喝了伏特加，到現在胃裡全是液體。走，吃烤乳豬去，安東說那家店的豬皮烤得比密支那訓練場上的紅土還脆。”
秦霏冉用手指在他後腰上輕輕戳了一下，力道不重，剛好讓他往前踉蹌了半步。
“你剛才是不是差點說漏嘴了，貝爾蒙特酒店，大半夜，卡門——你自己交代還是我繼續審。”
“老子剛才說的是喝酒，卡門和艾拉請我們喝酒，喝了好幾瓶紅酒，貝爾蒙特的紅酒比安東吧檯上的斯托利奇納亞還難喝，又酸又澀，老子喝了兩杯就上頭了。
後來她們給我們開了一間房，兩張床，一人一張，倒頭就睡。就這麼簡單。”李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這段話說得行雲流水。
山口綾子從旁邊走過，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黑曜石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艾莉森把棒棒糖棍子從嘴裡拿出來，用英語補了一句——“卡門昨天早上在加密頻道里給山口發了條簡訊，說謝謝你上次在走廊裡沒有揭穿她的身份，這條簡訊我和山口都收到了。”
李強的腳步頓了一下，夾克的化纖填充物在袖口裂縫裡抖了抖。
他用烏蒙話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極低，大意是這日本娘們兒和英國娘們兒比秦隊還難纏，老子以後在她們面前一個字都不說了。然後他加快腳步走到瓦西里旁邊，假裝幫瓦西里拿搪瓷缸子，把話題岔開了。
九個人浩浩蕩蕩地從商務酒店出來，沿著第五大道往東走。紐約初冬的夜風從哈德遜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街角熱狗攤飄來的焦洋蔥味。
李強把夾克拉鍊往上提到下巴，用烏蒙話罵了一句這風比密支那的雨季還讓人憋屈。羅小天走在他旁邊，把搪瓷缸子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喝了一口己經涼透的苦丁茶。
安東推薦的那家義大利餐廳藏在第西十二街和萊剋星頓大道的拐角處，門面不大，紅磚外牆，窗臺上擺著幾盆己經枯了的迷迭香，乾枯的葉子捲成灰褐色的小卷，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義大利文寫著“達·芬奇”，字母的金漆己經剝落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推門進去時，門楣上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一股混合著烤大蒜、羅勒葉和帕爾馬乾酪的香氣撲面而來，濃郁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個義大利廚房塞進了這扇門後面。
餐廳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牆上掛著幾幅西西里島風景的黑白照片，角落裡一臺老式唱片機正在放一首五十年代的義大利民謠，女高音的嗓音在烤爐的噼啪聲裡若隱若現。
老闆是個胖墩墩的西西里人，肚子大得能把圍裙撐成一面鼓，留著兩撇灰白色的八字鬍，鬍梢上還沾著剛才試醬汁時留下的番茄醬痕跡。
他看到瓦西里走進來時眼睛亮了一下，用義大利語喊了一句“Buonasera， amiio！——晚上好，我的朋友！”
瓦西里用俄語回了一句“Здорово， брат！——嘿，兄弟！”兩人雞同鴨講地聊了好幾句，老闆說義大利語夾雜著紐約口音的英語，瓦西里說俄語夾雜著塞爾維亞語的單詞。
誰也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都笑得很開心。最後老闆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那隻胖手落在瓦西里肩胛骨上發出一聲悶響，把他們領到餐廳最裡面一張能坐十個人的長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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