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會在午後兩點準時結束。
底特律和芝加哥的區域主管夾著資料夾從五十六層會議室裡魚貫而出，臉上帶著被黑光——或者說被鬼——連續追問庫存週轉率之後特有的疲憊，像一群剛被班主任訓完話的高中生。
鬼在會議桌另一端合上筆記型電腦，把半截沒抽完的雪茄在菸灰缸邊緣彈了彈菸灰，轉頭對蜷在沙發角落裡刷手機的田中麗奈說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間，你先把副本隊伍組好”。
田中麗奈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劃了幾下，把隊伍裡那個一首掉線的法師踢了出去，換了一個剛上線幾分鐘的牧師。
山口綾子站在走廊拐角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手裡拿著那份紙質版的消防應急燈檢修表。
這份表格是今天早上艾莉森從後勤補給系統裡打印出來的，上面列了七十七層走廊裡所有消防應急燈的編號和上次檢修日期。
字跡是後勤組那個從貝爾格萊德來的塞爾維亞文員的，每個數字都寫得歪歪扭扭。這個位置是艾莉森在換班前幫她踩好的——
視野盲區覆蓋了從會議室到洗手間之間整條走廊，任何從會議室方向走過來的人都必須在她面前拐彎才能進入洗手間。
左邊是消防通道的鐵門，右邊是後勤補給登記臺，背後是通往六十六層的備用樓梯。她在心裡默數著田中麗奈平時從會議室走到洗手間大概需要半分鐘到一分鐘，步幅大約半步，步頻比她在黑光面前走路時快好幾拍。
同時用眼角餘光掃著走廊兩端的安保站位——米洛什今天在走廊另一頭值班，右手腕上的彈力繃帶換成了新的，淡藍色，纏了好幾圈，在腕關節處打了個極小的交叉結。
他看到山口綾子站在消防通道旁邊時下意識地把右手腕往身後藏了藏，那個動作和每次在格鬥訓練場上看到她時一模一樣。
田中麗奈從會議室裡走出來，深紫色的蕾絲睡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針織開衫，開衫的袖口有些長，蓋住了她大半隻手背。
手裡沒有像平時那樣拿著手機——她的手機還放在沙發扶手上，螢幕上副本組隊的介面還在閃爍。她走到洗手間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消防通道旁邊的山口綾子。
走廊裡的壁燈是暗金色的，燈光照在兩人之間的地毯上，地毯絨毛被中央空調的氣流吹得輕輕晃動。兩人對視的時間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田中麗奈己經讀懂了山口綾子站的位置——
那不是例行檢修的站位，那是審訊站位。她在特殊急襲部隊的戰術手冊裡見過這種站位。
背後是封閉空間，左右兩側的視野盲區被同時覆蓋，站在這個位置的人可以在任何人進入洗手間之前確認對方是否單獨一人。她推開門走進去。
洗手間裡鋪著深灰色的大理石，石面上有極細微的白色紋路，像是被凍結在石頭裡的閃電。牆上的壁燈發出暖金色的光，燈罩是磨砂玻璃的，邊緣鑲著一圈黃銅。
洗手檯上放著一盆蘭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和金泰妍睡袍的顏色幾乎一樣，花瓣上還凝著剛才保潔員噴上去的水珠，每一顆水珠都在暖金色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暈。
空氣裡有洗手液的檸檬味和蘭花淡淡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放慢呼吸的氣息。田中麗奈站在洗手檯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黑色針織開衫，深紫色蕾絲睡袍，頭髮用一支鉛筆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從耳後散出來貼在臉頰上，嘴唇上沒有塗口紅，眼角有一道極細的、只有在完全卸妝之後才能看到的細紋。
她用手指把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髮撩到耳後，手背擦過耳垂時能感覺到耳垂上的那枚極小的珍珠耳釘——
那是黑光在銀座第一次見她時送她的，真珍珠，從東京銀座一家百年珠寶店買的，每一顆都配了證書。
她本來想摘掉，後來忘了，再後來就習慣了。門在她身後被推開又合上，鎖舌咔嗒一聲彈進鎖槽，在安靜的大理石空間裡格外清晰。
山口綾子站在門口，格洛克在腰間快拔套裡輕輕磕了一下門框，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她沒有拔槍。
她只是把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沒有像平時那樣在膝蓋上輕輕點著——沒有拔槍速射的節奏，沒有戰術資料分析的節拍，沒有等待任務指令的間隔。
她的手指是完全靜止的，只有在面對一個不需要任何戰術評估的人時才會出現這種靜止。
“田中小姐，簡會開了一個多時辰，你在沙發上刷了好一陣子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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