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上週三開始，上週三深夜後勤補給系統的保潔延遲申請時間延長了好幾倍，從平時固定的幾個小時延長到了將近早上八點。
臥室拖鞋更換數量從隔好幾天一雙變成了每天兩雙——後勤系統裡顯示早上申請了一雙新的，深夜又申請了一雙新的。
那是替身系統在真身即將長期離開之前的標配操作——真身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換掉替身用過的私人物品，這個行為包含拖鞋、床單、枕套、毛巾和浴袍的整套更替。
從那之後出現在會議室裡的人，嘴角那道舊刀疤的瘢痕反光比之前更平滑——真疤在側光下會有不規則的細微凹凸，是彈簧刀劃傷之後縫合留下的瘢痕組織特有的質地。
替身的矽膠翻模雖然能複製疤痕的位置和形狀，但複製不了疤痕組織在光照下的不規則反射。我上次用手機錄了一段他在走廊裡走過時的側影，回去和之前的影像檔案做了逐幀比對——
顴骨的寬度差了幾毫米，耳廓的展開角度多了幾度，走路時重心轉移的節奏慢了好幾拍。田中小姐你的行為變化是比這些資料更早的證據——
從上週三之後你每次從沙發走到他辦公桌旁邊遞咖啡時都站在離他一步半的位置，而真黑光在的時候你遞咖啡時是站在他旁邊不到半步，近到你的睡袍腰帶偶爾會蹭到他的麂皮拖鞋後跟。
一步半的距離剛好夠你假裝在刷手機，又剛好夠你在任何突發情況下轉身跑進洗手間。你不是在躲黑光——你是在躲替身。
因為你知道那個人不是黑光本人，你不知道該用什麼距離去面對一個不是黑光但穿著黑光衣服、抽著黑光雪茄、坐在黑光椅子上的男人。”
田中麗奈轉過身來看著山口綾子。
她的眼圈己經微微泛紅了，淚膜在眼瞼邊緣轉了幾圈但沒有掉下來。但嘴角還掛著在銀座會所裡被訓練出來的、即使在最脆弱的時候也不會完全卸掉的標準微笑，左唇角比右唇角略高一些。那種微笑在鏡子裡看起來像是在哭。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練簽名，黑光的簽名最後那一捺的弧度是從右往左斜著切上去的，和他在芝加哥地下室裡捅人的角度一模一樣。
他在一張廢棄的後勤補給單背面反覆練，練了好多遍都挑不出那個倒鉤的力道，筆尖在紙上刮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陣子，他練得太專注了，我站在門口他都沒發現。
然後我說了一句——你就是那個每次換拖鞋之後會出現的替身吧，你練的那個倒鉤角度不對，他不是從下往上挑，是從右往左斜著切上去的。
他停下筆看著我，那支萬寶龍鋼筆在他手裡停了好幾個呼吸。我以為他會把我從七十七層扔下去，他的手握筆的力道在加，指節在發白。
但他沒有。
他只是把筆放在桌上，說既然你己經知道了，那你打算怎麼辦。我說不知道。他說他也不知道，他這輩子替黑光活了這麼多年。
在走廊裡模仿他的步態，在會議桌上模仿他的語調，在後勤補給單上模仿他的簽名，從來沒被人識破過，我是第一個。
他問我怎麼看出來的，我說你的拖鞋每次換新的之後走路的聲音比黑光本人輕一些，黑光走路時腳後跟先著地，你是前腳掌先著地。
他愣了一下，說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步態和黑光本人有這個差別。然後我就回房間拿了筆記型電腦，放在他桌上，問他玩不玩遊戲。
他說他只在長島別墅的書房裡對著那本義大利文版的《君主論》做過筆記，從來沒玩過網路遊戲。
我說沒關係，我教你。我從建立角色開始教他，選職業、配屬性、設快捷鍵，他學得很快——他大概是在後勤補給系統裡操作慣了，手指在鍵盤上的協調性比普通人強得多。”
“你在真黑光面前裝了這麼多年的順從和柔媚，每一個微笑的弧度都精確到了毫米級，每一次遞威士忌時的身體前傾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連每一次在他粗暴地抓你胸時發出的悶哼都是提前在喉嚨裡校準過音高的。
在鬼面前終於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一個會在戰術頻道里首接喊出指令的資深玩家，遊戲ID是全服排名前幾十的治療職業。
副本通關率接近百分之百，每一場BOSS戰的技能躲閃率都高得離譜。和一個在長島別墅書房裡讀《君主論》讀了好幾個月、在後勤補給系統裡把替身規律維持得滴水不漏的替身——在這棟大樓裡找到了彼此。”
“你到底想說什麼。”田中麗奈用手指在洗手檯邊緣輕輕攥了一下，力道剛好讓她的指節微微發白。
“黑光和沙恩現在在加拿大落基山脈裡躲著，科羅廖夫的衛星在落基山脈上空每小時掃描一次，白天光學影像能拍到那片私人林地裡每一輛雪地摩托的胎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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