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戳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李強感覺到膝蓋上有一個鈍物頂了一下。那意思是別出聲,好戲要開場了。
李強閉上嘴,把餐巾從腿上拿起來重新鋪好,眼睛卻一刻都沒離開羅小天。
昂山和吳敏登同時停下筷子。
昂山的筷子上夾著一塊烤乳豬的脆皮,脆皮在筷子尖上輕輕顫動,油脂在吊燈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澤。
他張著嘴,脆皮己經送到了嘴邊,嘴唇差一點就碰到那塊焦脆的豬皮了,但羅小天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他的手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停在半空中。
吳敏登嘴裡含著好幾塊烤乳豬肉,腮幫子鼓著,肉汁從嘴角溢位來一小滴掛在下巴上他也渾然不覺。
兩人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交換的資訊量極大,昂山在說政委這是要幹嘛,吳敏登在說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事,你沒看到他把茅臺都端起來了嗎政委平時只喝苦丁茶連伏特加都不怎麼碰的。
羅小天站在萊文總統面前。
他和總統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步半——那個距離恰好是他在迪拜擂臺上出拳之前的步數,也是他在紐約七十七層走廊裡對替身鬼敬禮時的站位距離。
他站在那裡,軍禮服的第二顆釦子正好和萊文總統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線上。肩章上的兩顆將星在吊燈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澤,金色拳頭銀星徽章在他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手腕上的銀手鐲從袖口露出一小截,纏枝蓮的花紋被他的體溫焐得溫潤如玉。
傻呵呵地一笑。
那笑從左邊嘴角開始往上翹,先動的是左側的顴大肌——那塊從顴骨連線到嘴角的肌肉在他臉上輕輕抽了一下,把左嘴角往上拉了兩毫米。
然後笑容像漣漪一樣往右擴散,從左側顴大肌蔓延到右側顴大肌,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耳根。
翹到顴骨位置時右邊嘴角才慢半拍地跟上,兩邊嘴角的弧度差了那麼零點幾秒——那零點幾秒的延遲讓他的整張臉看起來像一隻剛從蜂蜜罐子裡拔出腦袋的棕熊。
嘴角沾著蜜,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耳朵尖微微泛紅。他耳朵尖上的那片紅不是茅臺酒勁上來的紅——他酒量雖然比不上謝爾蓋,但半斤茅臺還不至於讓他上臉。
那是他在烏蒙山裡練出來的痞子笑自帶的效果——每次他要用這副表情跟人討價還價時,耳朵尖就會自動充血,像是身體在為即將到來的口舌之戰提前動員血液供應。
他在烏蒙山裡練了幾十年的痞子笑,在出租車站跟人搶客時用過,在燒烤攤上跟人划拳時用過,在縣委大院跟徐慧茹彙報毒品案子時用過。
在迪拜擂臺上跟山口綾子打完最後一拳蹲下來給她施針時也用過。此刻在仰光總統府的國宴上,他把這副壓箱底的表情毫無保留地使了出來。
“岳父大人。”
西個字,就西個字。但從他嘴裡蹦出來的那一瞬間,整個宴會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不是修辭意義上的凝固——是真的凝固。枝形吊燈上的水晶片停止了晃動,那些水晶片本來在空調氣流裡輕輕搖擺,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此刻那些叮噹聲全部消失了。
壁爐裡松木燃燒的噼啪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根松木裂開時發出的脆響都像是在給這西個字打節拍。長條桌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間停了一拍。
萊文總統手裡的茅臺杯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是典型的政客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食指和中指的內側有長年握鋼筆磨出來的老繭。
這隻手簽過無數份總統令,批過無數次軍事預算,在無數場外交談判中握過無數個外國政要的手。
此刻這隻手端著茅臺杯停在胸口的高度,杯裡的酒液還在輕輕晃盪——剛才他正要把杯子送到嘴邊,羅小天那西個字就把他的動作打斷了。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裡盪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漣漪從杯心往杯沿擴散,撞到杯壁後又彈回來,和新的漣漪交織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