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汁杯是水晶玻璃的，和茅臺杯是同一套——都是萊文總統就職時捷克大使送的國禮，杯壁上刻著極細的纏枝花紋。
杯裡的椰汁是從仰光河邊現砍的嫩椰子倒出來的，椰汁清甜微涼，表面還漂著一小片椰子肉。
她的手指本來鬆鬆地握著杯柄，聽到羅小天說“她在枕頭下面藏我的照片藏了好久”時手指忽然收緊，指甲在杯柄上掐出了好幾道極細的劃痕。
聽到他說“心怡的正妻位置我在家庭會議上第一個提”時，她的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氣，杯柄從指縫間滑了出去。
杯子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差一點翻倒。椰汁在杯裡劇烈晃動，潑出來幾滴灑在白色桌布上，洇出幾個極小的溼痕。
她用另一隻手捂住嘴，手掌壓在嘴唇上，掌心的溫度比嘴唇低——她的手一首是涼的，從小到大都是，素帕說這是氣血不足要多吃紅棗。
但此刻她的嘴唇是燙的，燙得像發了燒。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滑下來了——這次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兩條細流同時從兩邊眼角往下淌。
順著顴骨的弧度滑到下巴尖，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更大的淚珠，然後滴在淡藍色的長裙裙襬上。
裙襬是絲綢的，淚水滴上去之後先是形成一個深色的小圓點，然後慢慢擴散，邊緣模糊，和之前在燕京飯店後花園裡她用眼淚洇溼白色連衣裙時一模一樣。
她旁邊的阿霓把墨鏡從額頭上拿下來戴回眼睛上。
墨鏡的鏡片是深灰色的偏光鏡片，能過濾掉吊燈的強光，但遮不住她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
左邊嘴角比右邊嘴角高了一點點，那是一向面無表情的阿霓能給出的最大幅度的笑。
她用手指在自己腰間快拔套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個節奏不是拔槍速射，是她每次在加密頻道里聽到羅小天安全回報之後才會有的輕鬆節拍。
瑪尼把平板電腦的螢幕按滅又按亮，按亮了又按滅。電源鍵在她拇指下反覆按下彈起，螢幕一亮一暗，每一次亮起都顯示出那張“仰光機場接機——任務簡報”的檔案封面。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反覆按電源鍵——也許是需要一個重複性的動作來消化剛才那幾句話裡的資訊量。
她的腦子裡己經開始自動排布貴陽家庭會議的議程表了——參會人員名單、會議地點、保密等級、加密通訊頻道備用方案、會場安保部署。
她在情報分析室裡待了太久，己經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拆解成可執行的議程。
尼婭用手指在孔雀墜子上反覆摩挲著。墜子在吊燈光下閃著極淡的銀光，孔雀的尾羽隨著她手指的摩挲輕輕晃動。
她的另一隻手放在軍便裝口袋裡，隔著口袋面料按在自己小腹上——那個位置和她在俄羅斯餐廳後院裡用指尖畫圈的位置一模一樣。
她的葉酸片己經吃了好幾個月，抽屜深處那個空瓶子越積越多。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如果貴陽家庭會議能在本月內召開，如果羅小天的歸元訣調理週期能和她的排卵期對上，那麼明年密支那基地衛生所裡就會多一個嬰兒的哭聲。
秦霏冉端著苦丁茶靠在椅背上。
茶杯裡的茶水己經不冒熱氣了，杯壁上凝著一圈深褐色的茶漬。她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羅小天那張因為茅臺酒勁泛紅的側臉——
顴骨上那片紅己經從耳根蔓延到了脖子，和他上次在燕京飯店衛生間裡被她拉著手按在胸口上時耳朵尖的紅色一模一樣。
她在心裡默默給這個男人的花名冊又添了一筆——當著總統的面叫岳父，把十幾個女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報出來一個不漏，這種事全緬甸也只有他幹得出來。
然後她端起苦丁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開，她把嘴角那個不由自主浮起來的弧度壓下去，換回龍魂突擊旅領隊的標準撲克臉。
但耳尖上那一小片極淡的緋紅出賣了她——那片紅和她在燕京飯店衛生間裡拉著他的手時一模一樣。
萊文總統把那杯茅臺端起來卻沒有喝。他用手指在水晶杯的杯沿上慢慢轉著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裡輕輕晃動，每一次晃動都把他自己的倒影切成碎片又重新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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