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貴陽龍洞堡機場。
一架從仰光首飛的緬甸國際航空客機穿過雲貴高原上空的雲層。
機翼尖梢在稀薄的空氣裡劃出兩道淡白色的尾跡，尾跡在飛機身後拖了好幾十公里才慢慢散開，像是有人用極細的毛筆在淡藍色的宣紙上畫了兩道，然後風把筆鋒吹散了。
高原的陽光比海平面上的更烈，照在飛機舷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那光打在航站樓的玻璃幕牆上又折回來，在跑道上投下一塊移動的菱形光斑。
跑道兩側的青山被午後的陽光切成明暗兩半。山的陽面是極鮮亮的翠綠色，每一片樹葉都被光照得近乎透明，葉脈的紋理清晰可見。
陰面是沉沉的墨綠色，樹冠的輪廓被陰影吞沒了大半，只剩下一層模糊的剪影。
山腰上的梯田裡水稻正在灌漿，稻穗還沒有完全變黃，是那種介於青綠和金黃之間的過渡色，風一吹就翻出一層又一層的綠色波浪，波浪從山腳一首翻到山腰，再從山腰翻到山頂，整座山像是在呼吸。
梯田的田埂上偶爾能看到幾個戴著斗笠的農民彎著腰在拔草，斗笠是棕黃色的，在綠色的稻浪裡格外醒目。
羅小天第一個走出艙門。
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袖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垮了。那件T恤是密支那基地後勤處發的標準配給品，純棉的，出廠時領口有一圈加固線。
但那圈線在經歷了好幾個月的反覆洗滌之後己經斷了，領口的羅紋布從斷線處開始往外翻，形成了一圈極細的荷葉邊。
他不在乎這些——他在密支那訓練場上給新兵講戰術課時也穿著這件T恤，在紐約貝爾蒙特酒店裡給艾拉扎卵巢囊腫時也穿著這件T恤。
在仰光總統府國宴上叫萊文總統岳父時外面套了軍禮服裡面還是這件T恤。領口鬆垮了反而更舒服，不勒脖子。
鎖骨下方那道在烏拉爾軍工廠被水泥碎片劃的舊傷疤從領口露出來一小截。
那道疤呈不規則的細長條形，邊緣比周圍皮膚略白一些，是水泥碎片劃破表皮之後新生的皮膚組織。
他每次穿圓領T恤時那道疤都會露出來，像是身體自帶的一條項鍊——只不過項鍊墜子是隱形的，藏在皮膚下面。
左腕上的銀手鐲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纏枝蓮的花紋上多了一個新掛上去的小銀墜子——那是阿霓昨晚連夜用細銼刀親手銼出來的銀色小手槍造型。
手槍只有小拇指指甲蓋大小，但每一個細節都銼得清清楚楚：槍管、套筒、扳機護圈、握把上的防滑紋，連槍柄上都刻著極細的“霓”字。
那個“霓”字是她用刻刀在放大鏡下刻了好一陣子才刻好的，每一筆每一劃都精準得和她用格洛克打出滿環時的彈著點分佈一樣無可挑剔。
小銀槍掛在銀手鐲上，和纏枝蓮的花紋疊在一起輕輕晃動，每一次晃動都在陽光下閃出一道極細的銀光。
他吸了一口貴陽的空氣。
那空氣溼漉漉的，剛從雲貴高原的群山上空飄過來，帶著高原特有的涼意——不是密支那那種熱帶雨季的悶溼，而是海拔上千米之後被山風過濾過的清冷溼潤。
空氣裡混著機場跑道被太陽曬熱之後蒸騰起來的柏油味、航站樓裡飄出來的牛肉粉湯底香味、以及遠處青山上松樹被太陽烤出的松脂味。
他讓那口空氣在肺裡轉了一圈，肺泡把氧氣吸收進去，剩下的氮氣和二氧化碳從鼻腔裡撥出來。
“格老子的——這空氣比密支那涼快。密支那的熱是貼在身上的，黏糊糊的，衣服穿上去不到一刻鐘就溼透了。
貴陽的熱是掛在樹梢上的，一到樹蔭下面就涼快了。
老子在紐約待了好幾個月，最想念的就是貴陽的空氣。紐約的空氣裡全是汽車尾氣和熱狗攤的焦洋蔥味，中央公園那點綠化根本不夠用。
密支那的空氣好是好，但太溼太熱，跟蒸桑拿似的。貴陽剛剛好——不溼不熱，風裡有松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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