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真真把紅酒杯往茶几上一放。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水晶杯腳和玻璃茶几之間的共振讓杯裡的酒液蕩了好幾圈才慢慢平息。
那杯酒是勃艮第特級園的黑皮諾,她平時只在簽完大合同之後才開一瓶,今晚本來是為了慶祝葵涌碼頭第三季度集裝箱吞吐量同比上漲快一成才開的。
結果財報看到一半就被瑪尼的加密頻道緊急呼入碼炸進了家庭會議。酒己經醒了快一個鐘頭。
單寧的澀味退了大半,果香完全釋放出來,但她只喝了兩口——不是酒不好,是她最近一聞到酒精味就犯惡心。
她用手把耳後那縷碎髮撩到前面來。那縷頭髮是從銀簪子裡滑出來的,簪子是母親留給她的老物件,純銀打製。
簪身上鏨著極細的纏枝蓮花紋,和羅小天手腕上那隻銀手鐲的花紋居然有幾分神似——都是老銀匠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帶著錘痕。
她手指在髮梢上繞了兩圈,髮梢在指尖上纏緊又鬆開,鬆開又纏緊。這個動作是她在中環航運圈裡跟人談判時的習慣性小動作——
每次她準備丟擲一個對方意想不到的條款時,手指就會不自覺地在髮梢上繞圈。今天她繞的不是條款,是一條人命。不對,是兩條。
嘴角那個在中環航運圈裡被稱為“維港鐵娘子”的標誌性笑容忽然變了味。
不是之前那種一邊嘴角比另一邊略高的精明笑——那種笑她在談判桌上用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能讓對方摸不清她的底牌。
此刻的笑是一個女人藏了一個秘密藏了好一陣子、終於憋不住了要放出來的那種笑。嘴唇抿了又張開,張開了又抿上,像是在舌尖上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掂了好幾遍分量。
“家庭會議的名分議題差不多了,老孃這兒還有個議題——不是關於名分的,是關於人頭數的。羅小天,上次在香港維多利亞酒店頂樓總統套房裡你交的那份公糧,發芽了。”
她把“發芽了”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楚,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宣讀一份己經公證過的合同條款。會議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間停了一拍。
秦霏冉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阿霓手裡那把正在擦拭的通條停在槍管口。
瑪尼在平板螢幕上滑動的手指僵在觸控式螢幕上,尼婭摸孔雀墜子的手指停在鎖骨上方。李強嘴裡那口還沒嚥下去的普洱茶含在腮幫子裡鼓著。
“老孃剛從香港瑪麗亞醫院回來,瑪麗亞醫院在半山區,是老牌私立醫院,婦產科在香港排名前三。
B超室在十二樓,窗戶正對著維港,躺在床上做B超的時候能看到天星小輪在海面上來回跑。
做B超的醫生是從英國愛丁堡大學醫學院進修回來的,手裡的探頭在老孃肚子上滑來滑去滑了將近半個鐘頭,滑得老孃差點以為肚子裡的貨比葵涌碼頭的集裝箱還多。
拿著B超單和血液檢驗報告在維港邊上站了很久,天星小輪在腳下來回過了好幾趟——綠白兩色的船身,煙囪上寫著英文和中文的‘天星’兩個字。
對岸太古城霓虹燈從晚上亮到凌晨,可口可樂的紅、滙豐銀行的藍、周大福的金,全映在維港的水面上晃來晃去。
老孃站在渡輪碼頭邊上,海風把報告吹得嘩啦響,差點把B超單吹到海里去了——真吹下去老孃就得跳海撈回來。”
她彎腰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是瑪麗亞醫院專用的,封面印著醫院的名字和綠色十字標誌,紙質是加了棉纖維的高階檔案紙,摸上去有極細微的紋理感。
袋口封著瑪麗亞醫院的紅色蠟封,蠟封上蓋著婦產科的門診章,印章的邊緣有一小塊被蠟油浸花了。
但“瑪麗亞醫院婦產科”幾個字依然清晰可辨。她用手指甲沿蠟封邊緣劃了一圈——
指甲是她昨天剛在半島酒店的美甲沙龍做的,酒紅色,和她的睡袍是同一個色系。蠟封應聲裂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碎成好幾小塊掉在茶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