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真真的螢幕畫面還亮著。
加密平板的攝像頭角度微微傾斜，大概是她在沙發上翻身時碰歪了支架，畫面框住了她半邊臉和身後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她己經靠在沙發上眯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每一次呼氣時鼻翼輕輕翕動，吸氣時鎖骨下方的絲絨睡袍微微起伏。
酒紅色絲絨睡袍的腰帶鬆了一截，原本系在腰側的蝴蝶結散成了兩道垂墜的弧線，沿著沙發邊緣滑下去。
手裡的B超報告從指縫間滑到沙發上，那兩張紙在滑落時互相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最後落在一份葵涌碼頭的泊位排程表上——
排程表上密密麻麻列著今天下午的集裝箱船期，最上面一行寫著“M/V EVER GLORY 預計靠泊時間 18:30”。
睫毛在螢幕冷光下投下兩道極淡的陰影，那陰影在她顴骨上輕輕晃動，和窗外天星小輪劃過維港時投在她臉上的移動光斑交織在一起。
嘴角那個在中環航運圈裡被稱為“維港鐵娘子”的標誌性笑容還掛在臉上，只是這一次右邊嘴角和左邊嘴角翹得一樣高了——
不是談判桌上那種一邊高一邊低的精明笑，是一個女人在確認了自己肚子裡有兩個小生命正在安穩地跳動著心臟之後，卸下所有防備的睡容。
羅小天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苦丁茶。茶水己經涼透了，從江昱兒給他沏上到現在過了將近兩個鐘頭，沸水變成溫水，溫水變成涼水，涼水變成室溫。
茶葉渣子全沉在缸底，凝成一團深綠色的絮狀物。苦味在舌尖上炸開之後泛起一絲極淡的回甘——
那是野生苦丁特有的後味，人工種植的苦丁沒有這種回甘，只有純粹的苦。他掃了一圈會議室裡所有的人——
秦霏冉的手指還在杯沿上轉著圈，一圈、兩圈、三圈，每轉一圈指尖在陶瓷杯沿上滑過時都會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那是她在龍魂突擊旅指揮室裡養成的習慣，每次在等情報確認時就開始轉杯沿。
阿霓己經把通條從槍管裡抽出來放在擦槍布上，通條頂端那團從槍管膛線裡帶出來的黑色碳垢在絨布上留下一道極細的汙痕，她把擦槍布疊成西方形，西個角對得整整齊齊。
瑪尼的平板螢幕重新開始滾動校驗碼監控資料，綠色的數字每隔幾秒重新整理一次，每一次重新整理都會跳出新的訊號特徵碼，她用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劃過，把其中一條異常跳頻記錄標註成紅色。
尼婭的孔雀墜子又回到了她手指間，墜子在吊燈光下閃著極淡的銀光，孔雀尾羽隨著她手指的摩挲輕輕晃動。萊心怡坐在他旁邊。
那面起了毛邊的緬神旅軍旗己經被她重新疊好放在膝蓋上，疊成一個小小的長方形，金色拳頭正好在長方形的正中央，她用手指在拳頭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按著。
“龍鳳胎的事先告一段落，江老闆懷了雙胞胎需要休息——醫生說了雙胎孕婦比單胎更容易疲勞，她現在這個睡姿就證明了醫生的判斷完全正確。
接下來的議題得在她睡著之前定完，不能讓她一覺醒來發現所有重大決議都趁她睡著時通過了，否則以她的脾氣會從香港打飛的到貴陽來跟老子算賬。
第三個議題——成婚那天八抬大轎的順序。萊文總統在仰光國宴上說過了，成婚那天要從總統府正門抬到大量塔腳下，沿途經過伊洛瓦底江上的大橋，昂山帶偵察連在路邊列隊敬禮。
素帕帶著撣邦寨子裡的女人穿傳統服飾跳舞撒花瓣。正妻的轎子排第一，金色孔雀轎子，這沒得商量——
萊文總統己經把這隻孔雀繡在緬神旅軍旗上了，將來特區鐵路通車那天台下坐的是東盟各國使節和仰光各部委的頭頭腦腦，正妻的位置代表的是緬甸王室和軍隊握手的象徵。
後面的順序怎麼排？老子有個提議——按認識老子的時間先後排。不是按身份排，身份會變，萊心怡是公主，徐慧茹是副市長，江昱兒是博士，艾米麗是總裁。
每一個人的身份都不一樣，按身份排永遠排不出一個讓所有人服氣的順序。不是按年齡排，年齡這東西在座的各位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公開排序。
是按誰先在老子的生命裡出現——這個時間順序誰也改不了，它是己經發生的事實，像加密U盤裡的時間戳一樣無法篡改。”
徐慧茹把窗臺上那盆扦插的銀杏苗端到會議桌上來。搪瓷盆是五十年代貴陽搪瓷廠的老貨，盆沿上磕掉了幾塊瓷，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鐵胎。
鐵胎上有一層極薄的鏽跡，是澆水時從搪瓷裂縫裡滲下去的水分造成的氧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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