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鋪的屋頂——瓦是鎮上的窯廠燒的小青瓦，鋪了好幾十年了，有幾片己經裂了縫，下雨天會漏水，他娘在裂縫下面放一個搪瓷盆接水。
門口有一棵老核桃樹，樹幹粗得需要好幾個人合抱，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他爹每年秋天打核桃，用一根長竹竿敲樹枝，核桃噼裡啪啦往下掉，砸在院子裡的石板上彈起來滾到牆角。
他娘在樹下撿，彎著腰一顆一顆地撿進竹籃裡。他好幾年沒回去了——每年秋天核桃熟了的時候他都在外面，不是在密支那的訓練場上就是在紐約的潛伏任務裡。
“天哥，你說得對。老子這輩子沒怕過什麼——
在黑手黨的槍口下沒怕過，在坤沙山洞裡被貨架壓住的時候也沒怕過，貨架是鐵的，上面堆著好幾十袋真空包裝毒品袋。
砸在老子背上把老子砸趴在地上，阿香和阿玉兩個人一起才把貨架從老子背上抬起來。
在迪拜擂臺上被兩個女特種兵夾擊沒怕過——山口從左邊拔槍掃過來的時候老子的右拳己經打中她胸口了，艾莉森從右邊起高鞭腿的時候老子的左拳己經切入她支撐腿內側了。
在紐約七十七層走廊裡被黑光的安保組圍住也沒怕過——米洛什帶著好幾個塞爾維亞保鏢把老子堵在消防通道拐角，老子身上只有一根銀針和一包假護照。
但說老實話，老子怕回去見我爹孃。這麼多年沒回去，每次打電話都說‘快了快了’，每次過年都說‘明年一定回’。明年明年明年，說了不知道多少個明年了。
我爹在電話裡從來不說想我，他只問‘身體好不好’‘吃沒吃飽’‘在外面別惹事’。這三句話他每次打電話都要問一遍，順序都不帶換的。
我娘每次接電話都哭，她拿起話筒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開始抽鼻子。哭完了說‘你別聽你爹的，他嘴上不說心裡想你想得要命’。
有一年大年三十，我打電話回去，她說你爹剛才吃年夜飯時多擺了一雙筷子，放在桌子對面那個空位上，筷子擱在碗上，碗裡夾了好幾塊臘肉。
說那是給你留的——你爹說你小時候最喜歡吃臘肉。”
阿玉在旁邊用蒲扇柄在王虎膝蓋上輕輕戳了一下。蒲扇柄是棕櫚葉莖削成的，頂端被磨得圓潤光滑，戳在膝蓋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像一滴水滴在石板上。
“虎哥，你怕什麼，我陪你回去。阿香肚子大了不方便坐長途車——軍醫說孕晚期不能坐超過兩個鐘頭的長途車，從密支那到烏蒙山要轉好幾次車，山路又顛。
我一個人跟你回烏蒙山老家，給你爹孃磕頭拜年。我在雲南邊境的寨子里長大的，磕頭拜年這套規矩我熟——
雙膝跪地，雙手扶地，額頭碰到手背上，起來之後叫一聲爹叫一聲娘。他們要是不認你這個兒子，我幫你說——
說你在外面不是在外面打工，不是搬磚不是開叉車，是當特種兵，是打毒販，是端掉了黑手黨在金三角的製毒窩點。
是在迪拜世界特種兵錦標賽上拿了團體金牌，是在紐約黑手黨總部潛伏了好幾個月用後勤補給資料反推出了替身系統的運轉規律，是救人的。
你爹聽了大概會罵你幾句——罵你小子在外面當英雄也不跟家裡說一聲，罵完了肯定會抱著你哭。
你爹那種在烏蒙山老林子裡活了大半輩子的硬漢，這輩子大概除了你出生那天之外從來沒哭過。
我帶了紙巾，好幾包，夠用。不夠的話讓瑪尼從密支那基地後勤處再空運幾箱過來。”
阿香用手在王虎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她那隻手因為孕期浮腫比平時圓潤了一些。
手背上那道在密支那被彈片劃掉一小塊皮肉的舊傷己經拆了線，但還留著一道紅紅的疤，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手指上那枚素帕幫她編的麻繩戒指——在坤沙山寨婚禮上王虎親手給她戴上的。
麻繩是用撣邦山上的苧麻搓成的，染了紅色染料，染料是從寨子裡的胭脂樹上採的——勒得有些緊了，手指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印痕。
素帕說等生完孩子消腫了再幫她重新編一枚松一點的。
“阿玉說得對，我雖然不能坐長途車，但我可以跟你爹孃視訊通話。密支那基地有加密頻道，瑪尼上次測試過了——她帶著一臺行動式加密平板在烏蒙山老林子裡走了好幾十公里，專門測試訊號覆蓋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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