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隊長一開始還想跟她講道理，說你大姨一把掃帚擋不住炸藥。
你大姨把掃帚往地上一頓說你炸一個試試，老孃這條命跟這塊石頭綁一塊了。
施工隊長沒辦法，打電話請示了鎮領導，最後把路線往左邊挪了好幾米，多佔了半畝荒地，多花了好幾萬塊工程款。
那塊石頭現在還好好地立在路邊，你大姨逢人就指著那塊石頭說‘這是我家小天以前歇腳的地方’。”
羅小天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用手指在缸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噹的一聲脆響。
“大姨這個人，護犢子護得厲害。我小時候爬樹摘枇杷摔下來那次，她把那棵枇杷樹罵了好幾天，說你長這麼高幹嘛把我家小天摔壞了怎麼辦。
罵完了又去給枇杷樹施肥澆水，說你不長高也不行你還要結果子給我家小天吃。那棵枇杷樹現在結的果子還是白肉的？”
“白肉枇杷，甜得像蜜，每年夏天你大姨用竹竿打下來分給左鄰右舍，自己留不了幾個。
她說小天不在家，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但她每年都要在樹上留好幾顆最好的，說等你回來吃。
那幾顆枇杷從夏天掛到秋天，最後被鳥啄了，她也不摘，說鳥啄了就啄了，明年再留。就這麼一年一年地留，留了好些年了。”
萊心怡把軍旗放在膝蓋上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山景。
她從小在仰光總統府長大，見慣了伊洛瓦底江兩岸的平原風光——一望無際的水稻田，椰子樹在風中搖擺，大河在平原上緩緩流淌。
但她從沒見過雲貴高原這種層巒疊嶂的喀斯特地貌。
那些山峰像是從地底下被一隻巨大的手托起來的一樣，一座接一座地矗立在雲霧裡，山腰上掛著白練似的瀑布，山頂上覆蓋著濃密的原始森林。
“王虎哥，你們這裡山好高。我從仰光坐飛機到貴陽的時候在舷窗上看到底下的山像一個個饅頭一樣堆在一起。
現在坐在車裡從山腳下往上看，每一座山都大得能把整個仰光總統府裝進去——不對，是把整個仰光城都裝進去。
山腰上那些白色的花是什麼？一大片一大片的，從山腳一首鋪到半山腰，像給山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風。”
“那是野山茶。”王虎用手指在車窗玻璃上輕輕敲了一下，玻璃上凝了一層極薄的霧氣，他敲的位置正好是山腰上那片白色的花海。
“烏蒙山的野山茶花開得漫山遍野，花期從冬天一首開到春天，下雪天也照開不誤，花瓣上結了一層冰殼，太陽一出來冰化了花還是鮮的。
我們那首《山茶花》山歌唱的就是這花——山茶花開紅豔豔，一朵一朵滿山坡。
不過那是紅山茶，你看到的白的是白山茶，紅花的是變種，白花的是原種，兩個都是一個祖宗。
這花不光好看還能泡茶，你天哥以前上山挖草藥的時候順手摘過不少，摘回來放在竹篩子裡曬好幾天，曬乾了裝在小布袋裡送給村裡的老人們泡水喝。
老人們說野山茶花泡水喝能清肺熱，比鎮衛生院開的止咳糖漿還管用，喝兩三天咳嗽就好了。
你要是喜歡，等到了村裡我帶你去山坡上摘一簍子，曬乾了給你帶回仰光，泡水給你父皇喝。”
車隊在鎮老街口停下來。
羅小天推開車門，腳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石板被太陽曬得溫溫的，隔著軍靴的橡膠底能感覺到那股熱量。
老街兩旁的木房子還保持著幾十年前的樣子——木板牆刷著桐油，桐油在歲月的浸潤下變成了深琥珀色，陽光照在上面能透出極淡的金色光澤。
門楣上貼著褪了色的春聯，紅紙己經褪成了粉白色，但毛筆字還清晰可辨。屋簷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和苞谷棒子，辣椒幹得發皺，苞谷棒子一粒一粒排列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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