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
聲音不大，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尾音發著顫。她把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手指在圍裙上反覆蹭著，圍裙上沾著灶臺上的油漬和酸湯的印子，怎麼蹭也蹭不乾淨。
羅小天走過去彎下腰把撒在地上的枇杷葉一片一片撿起來。
枇杷葉的背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觸在指尖上微微發癢。他撿的動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抖掉葉片上沾著的塵土，然後小心地疊在一起。
大姨站在他面前，兩隻手在身上那條深藍色的圍裙上來回擦了好幾遍——那是她做飯時系的圍裙，上面還沾著灶臺上的油漬和酸湯的黃色印子，有一塊被鍋沿燙出了焦痕。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臉又覺得手沒洗乾淨，把手收回去又在圍裙上擦了一遍，指尖在圍裙上搓得發紅。
羅小天把撿好的枇杷葉放進竹篩子裡，把竹篩子從地上撿起來放回石凳上，然後主動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大姨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上全是幹農活磨出來的硬繭，虎口處有一道被柴刀割傷的舊疤，但那溫度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乾燥的、溫熱的、帶著一點酸湯的酸味和枇杷葉的青澀味。
“你個死娃娃，這麼多年跑哪裡去了。你媽走的時候我答應她要把你照顧好，她說大姐你幫我看著小天別讓他闖禍。
我答應得好好的，說你放心小天就是我自己的孩子。你倒好，一跑就是這麼多年，連個信都不捎。
你小姨說你當了大官——什麼少將政委——我們不稀罕你當官，就稀罕你回來看看。
你每年過年都不回來，我就每年多擺一副碗筷，擺了好些年了。碗是藍邊粗瓷碗，你媽陪嫁的那套，我每年年三十拿出來洗一遍。
盛上飯擺在空位子上，旁邊放一雙竹筷。初一一早把飯倒給雞吃，碗收起來，等明年再拿出來。就就這麼一年一年地等。”
“大姨，我回來了。不光我自己回來，還帶了好多人一起來看你。你看——那邊車上坐的都是我的人。
有緬甸國的公主，有燕京的特種兵領隊，有貴陽的副市長，有刑警大隊長，有省醫大的博士，還有從緬甸密支那跟我一起回來的戰友和兄弟。她們每一個人都是我最親的人。”
大姨抹了把眼淚，手背在眼睛上蹭了好幾下，眼淚反而越蹭越多。
她踮起腳尖朝車隊方向張望，眼睛眯著使勁看。王虎從車窗裡探出腦袋朝她使勁揮手，手掌在空中左右扇著，嘴裡喊著“大姨好”。
阿香挺著大肚子在王虎旁邊衝她笑，臉上的笑容溫暖而靦腆。萊心怡把軍旗舉起來讓她看旗面上的金色拳頭，旗子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裡閃著金色的光澤。
秦霏冉從最後一輛車上走下來手裡還端著苦丁茶，朝她微微頷首。阿霓站在車旁摘下了墨鏡。
瑪尼抱著平板電腦微微鞠了一躬，尼婭用手指在孔雀墜子上輕輕摩挲著。徐慧茹捧著銀杏苗微微欠身，盆裡那片新葉子在風中輕輕晃了晃。
李子璇雙手抱在胸前微微點頭，江昱兒推了推眼鏡朝她揮手。艾米麗手裡拎著兩瓶法國紅酒面帶微笑。
大姨看著看著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笑得哭出來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流到嘴角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王虎你個龜兒子也回來了！你爹前幾天還跟我念叨，說你在外面娶了媳婦連個信都沒給家裡捎。
他蹲在核桃樹下一邊抽菸一邊嘆氣，說不知道虎子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吃飽飯，有沒有人照顧他。
你爹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說兒子大了管不了，心裡比誰都惦記。
走走走，我叫你姨爹去後院抓兩隻老母雞，那兩隻雞養了大半年了，本來打算過年殺的，今天你們來了提前殺了。
再去把你小姨和你三個舅舅全叫來。你么舅今天正好在家——他放了寒假，在家批改期末考試的數學卷子，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放假就貓在家裡批卷子，叫都叫不出來。你等著，我去給你大舅二舅打電話讓他們趕緊從村裡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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