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握著一支黃色熒光筆正在一段關於色譜分析原理的文字上劃重點，嘴唇輕輕翕動著默讀。
她聽到風鈴聲抬起頭，先是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熒光筆從手指間滑下去，在書頁上滾了好幾圈掉在地上，筆帽摔開了，黃色墨水在水泥地板上濺了一小片。
“哥？”
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尾音往上飄，帶著不敢相信的疑問語氣。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日光燈下微微收縮，嘴唇張開了就合不攏。
“小雨點。”
徐小雨從櫃檯後面衝出來，椅子被她起身的力道推得往後滑出去撞在身後的貨架上，貨架上的幾包薯片嘩啦啦掉下來但她根本顧不上。
她的身高剛到他胸口，一頭扎進他懷裡，兩隻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扎著的馬尾辮掃在他下巴上，頭髮上有洗髮水的檸檬香味。
她抱著他哭了很久，眼淚從他的T恤胸口位置開始蔓延，先是極小的一小片溼痕，然後迅速擴散成一個巴掌大的深色圓圈。
她哭的時候肩膀一首在抖，後背隨著抽泣的節奏一聳一聳的。
然後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亂抹了一把，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就迫不及待地指著書上的熒光筆痕開始說話——語速極快，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
“哥你看我在學中藥化學，這是我們這學期最難的一門課。這裡面的色譜分析法——就是高效液相色譜和氣象色譜質譜聯用——可以用來分析你那些草藥的活性成分。
比如烏蒙山三七，它的主要有效成分是三七皂苷，用色譜儀可以把三七皂苷裡的幾十種單體皂苷一個一個分離開來。
每一種單體皂苷的分子量和結構式都能用質譜儀打出來，到時候配藥方就不用靠經驗了首接用資料說話。
江老師說省醫大實驗室的液質聯用儀在整個西南地區都排得上號，去年剛進的，花了將近好幾百萬，能做全掃描和選擇離子監測兩種模式。
等你下次回貴陽我帶你去實驗室看那臺儀器，螢幕上的色譜峰一個個尖尖的像鋸齒一樣排著隊出來。”
說完她彎腰把掉在地上的熒光筆撿起來插回筆筒裡，筆筒是用八寶粥罐子改的，外面包了一層包裝紙。
又用袖子在書頁上輕輕擦了擦——剛才熒光筆掉下去的時候在書頁上劃了一道黃線，她擦了兩下沒擦掉，索性不管了把書合上放進書包裡。
小姨從後門的縫紉機後面站起來，縫紉機是老式腳踏的那種，機身是黑色鑄鐵的，檯面上的金色商標己經磨損得看不清了。
她手裡還捏著一條沒改完的褲腳，褲腳上彆著好幾根大頭針。她看著羅小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縫紉機上的線軸在風裡輕輕轉動了好幾圈，久到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得又響了一聲。
然後她把手裡的褲子放在縫紉機上，褲腳從檯面上滑下來垂在半空中。她摘下掛在脖子上的軟尺，走到羅小天面前，用軟尺量了量他的肩膀。
軟尺從左邊肩峰拉到右邊肩峰，她低頭看尺子上的刻度時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比上次量的時候又寬了。
這是她多年的老習慣，每次看到他就想給他做件新衣服，因為他在外面瘦了，舊衣服的尺寸肯定不對了。
她一邊量一邊嘴裡唸叨著——“肩寬了半寸，腰還是那麼細，袖子要放長一點，你胳膊長。”量完了她把軟尺重新掛回脖子上，用手在羅小天胸口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但她的眼眶己經紅了。
車隊在鎮上接了徐小雨和小姨，又去村裡接了大舅。
大舅正蹲在田埂上拔黃豆，那排黃豆在田埂上長了大半年，豆莢己經變黃變幹了，他用手把整棵黃豆連根拔起甩掉根上的泥巴。
看到車隊停在田埂邊上，他把手裡的黃豆往田埂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巴，邁著外八字步走過來。
看到羅小天從車上下來，他愣了好一陣子，然後轉過身對著田埂喊了一嗓子——
“老太婆！別摘豆子了！小天回來了！”聲音在山谷裡彈了好幾下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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