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把搪瓷缸子放在竹桌上，站起身來。缸底磕在竹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那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連灶房裡王虎他娘洗碗的水聲都停了，只有灶膛裡松柴燃燒的噼啪聲還在響著。核桃樹上的老鴰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歪著腦袋朝院子裡看，黑豆似的眼珠一動不動。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在那張八仙桌和兩張竹桌之間的空地上。
腳下的青石板被幾十年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石縫裡長著幾叢極細的青苔，在陽光下發著暗綠色的光。
陽光從他頭頂的核桃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肩膀上灑了一片碎金，那些光斑隨著樹葉的晃動在他身上輕輕搖曳。
他掃了一圈院子裡所有的人。
大姨坐在竹桌旁，手裡還攥著剛才擦眼淚的手帕，手帕是藍白格子的，己經揉成了一團。小姨站在他旁邊，手指上還沾著剛才拍他胳膊時沾上的T恤黑色纖維。
大舅蹲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手裡捏著一根剛掰斷的松枝，松脂的香味從他指尖飄過來。二舅靠在院門框上，腳邊的塑膠袋裡那兩條活鯉魚偶爾擺一下尾巴，水花濺在青石板上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么舅坐在竹椅上，膝蓋上還放著那袋數學卷子，牛皮紙袋的袋口用麻線纏了好幾圈。徐小雨站在小姨身後，兩隻手在褲子上蹭幹了水珠，馬尾辮的髮梢還沾著一小片折耳根的碎葉。
王虎從堂屋裡走出來，肩膀上還扛著剛從閣樓上吊下來的龍鳳喜床床板。床板上那條雕龍從木板邊緣探出半個龍頭。
龍鬚是用極細的刻刀一縷一縷刻出來的，龍眼是兩顆嵌進去的黑色瑪瑙石。
阿香和阿玉站在堂屋門口，阿玉的手還扶著阿香的腰，阿香撐著後腰的身體微微後仰，肚子在陽光下投下一個圓潤的輪廓。
萊心怡抱著軍旗坐在竹桌邊，軍旗上的金色拳頭在陽光下閃著極淡的光。阿霓靠在核桃樹上，墨鏡推在額頭上，兩把銀色小手槍插在腰間快拔套裡，槍柄上的防滑紋被她的手指磨得微微發亮。
瑪尼的平板螢幕還亮著紅包表格，尼婭的手指停在孔雀墜子上，墜子在鎖骨上方輕輕晃著。
秦霏冉端著苦丁茶靠在院牆上，李子璇從門框上首起身來，江昱兒把胎心監測儀的探頭放在桌上，艾米麗終於把那幾箱奶粉摞穩了，站在奶粉箱子旁邊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細汗。
徐慧茹把銀杏苗的搪瓷盆放在膝蓋上，盆裡的新葉子在風中輕輕晃動著。
羅小天清了清嗓子。
不是那種隨意的清嗓子，是手指在喉結下方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把胸腔裡的氣緩緩壓出來，像是在扣扳機之前調整呼吸。開口時語調平穩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青石板上的。
“大姨，小姨，大舅，二舅，么舅——還有小雨點。今天在座的各位長輩，有件事我要正式宣佈。
這件事在我心裡醞釀了很久，從仰光總統府國宴上萊文總統點頭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過這個畫面。
今天趁大家都在——趁王虎和阿香阿玉的喜事將近，趁我的親人都在場——我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了一圈院子裡坐著的女人們。手指從萊心怡開始，一個一個點過去，每點一個人，他的目光就在那個人臉上停一瞬，停留的時間剛好夠把那個人的模樣在心裡重新描一遍。
“王虎和阿香阿玉的婚禮辦完之後，等香港的江真真到了，等紐約的山口綾子和艾莉森到了，你們所有人——
大姨、小姨、三個舅舅、小雨點、王虎他爹孃——都作為男方孃家人，跟我一起去緬甸仰光總統府。去參加我和心怡、還有這些姑娘們的婚禮。”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核桃樹上的老鴰拍翅膀的聲音。大姨把手帕掉在膝蓋上忘了撿。小姨用手捂住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大舅手裡那根松枝被他捏成了兩截，松脂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二舅靠在門框上忘了抽菸，么舅把數學卷子放在竹桌上，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著鏡片。徐小雨把馬尾辮抓到前面來用手指反覆繞著髮梢。
“十二臺八抬大轎，從仰光總統府正門出發，沿著伊洛瓦底江大道一首抬到大量塔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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