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么舅沒什麼好送你的。你小時候我罰你抄了無數遍課文,每次你闖了禍我就讓你抄一整個單元,從第一課到最後一課全部抄一遍。
你現在的字還是醜,橫不平豎不首,撇捺都分不清,說明我罰得還不夠多,早曉得應該讓你多抄幾遍。
不過你今天這番話說得挺有水平——不是字寫得好,是話說得好。么舅在縣城小學教了幾十年書,聽學生國旗下講話聽了無數場,每一場我都在臺下打分——
內容、結構、語言表達、情感真摯度,西項評分。今天給你打滿分。你剛才說十二臺八抬大轎,每一臺轎子都有不同的標誌——
銀杏葉、手槍靶心、白大褂、哈羅德綠、龍魂徽章、銀色小手槍、加密隨身碟、孔雀墜子、櫻花手槍、SAS短劍,紫金花。這十二個標誌代表十二種不同的人生,十二種不同的緣分。
么舅是教數學的,我幫你算一筆賬——十二個新娘,每個人認識你的時間不一樣,有的從你還在烏蒙山挖草藥時就認識你了。
有的在擂臺上跟你打過架,有的在紐約黑手黨總部跟你並肩作戰。但她們選擇你的理由是一樣的——
不是因為你的錢,不是因為你的官,是因為你這個人。這個理由不是數學公式能推匯出來的,但它是成立的。
這就跟數學裡的公理一樣——公理不需要證明,因為它本身就是證明的起點。你是她們的起點,她們是你的終點。”
他停了一下,把黑筆別回中山裝口袋,用手在羅小天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一巴掌和大舅那一巴掌完全不同——大舅拍的是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把你按進土裡;么舅拍的是肩頭,力道輕得像是在翻一頁書。
“你爸媽在天之靈,看到今天這場面,會笑的。你媽大概會說——‘我家小天比我有出息,我當年就看你爹一個,他一口氣給我找了十二個兒媳婦’。
你爹在旁邊大概會板著臉不說話,但嘴角肯定在偷偷往上翹,你不要辜負她們。”
徐小雨從小姨身後走出來。
她在灶房裡幫王虎他娘洗了好一陣子的折耳根,手指被涼水泡得發紅,指甲縫裡還嵌著一小片折耳根的碎葉。
她走到羅小天面前,用手指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戳的位置是他小時候帶她在曬穀場上烤洋芋時她每次撒嬌都會戳的那個位置,肱三頭肌外側。
“哥,你剛才說嫂子們每人都有一個標誌——銀杏葉、手槍靶心、白大褂、哈羅德綠、龍魂徽章、銀色小手槍、加密隨身碟、孔雀墜子、櫻花手槍、SAS短劍,紫金花。
每一個標誌都很酷,每一個標誌都代表一種我還沒學到的東西。那我呢?我是你表妹,不是新娘,我有沒有標誌?
總不能你的人生方里只有君藥沒有佐藥吧——
中藥配伍里君藥固然重要,但佐藥也是必不可少的,它能調和藥性、抑制毒性、引導藥力。我就是那味佐藥——不是新娘,但也是你人生方里不可缺的一味。”
羅小天看著她那雙剛從灶房裡洗完折耳根的手,指尖還泛著被涼水泡過的微紅。
他想了想,用手指在她馬尾辮的發繩上輕輕彈了一下。發繩是黑色的,上面綴著一顆極小的塑膠草莓,是小雨點從小賣部櫃檯上自己拿的。
“你的標誌是一根馬尾辮——就是當年在曬穀場上跟在我屁股後面烤洋芋的那根馬尾辮,扎著紅色的皮筋,辮梢上綁了兩個小塑膠珠子。
你那時候把洋芋烤糊了,外皮黑得像炭,我哄你說烤糊了才香,你信了,咬了一口結果滿嘴都是苦的。
後來我買糖葫蘆給你吃,你咬了一口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就開始笑了。等你研究生畢業了去了密支那,我讓你江博士嫂子帶你在實驗室裡研究韓爺爺留下的針法配伍規律——
她是省醫大的博士,用的是色譜儀和質譜儀,你到時候跟她學怎麼用儀器分析草藥成分。
讓你艾米麗嫂子帶你飛倫敦參加國際中藥博覽會——她在哈羅德百貨有專櫃,認識全球最大的幾家天然藥物供應商。
你的標誌現在還是一根馬尾辮,將來可能是一本博士論文——封面上寫著‘徐小雨,省醫大中藥學博士’,論文題目是關於韓氏針法配伍的循證醫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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