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我也不會說話。小天他娘走得早，我就多做了幾頓飯。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每次來我家蹭飯都幫我劈柴，劈完了才吃飯。
後來他走了好多年不回來，我就每年過年多擺一副碗筷——藍邊粗瓷碗，他娘陪嫁的那套，盛上飯放在空位子上。
擺了好些年了，今天他能回來，還帶了這麼多個媳婦，還當了將軍——我這張老臉，笑了哭，哭了笑，都成了老花貓了。”
滿院子人都笑了，笑聲沒停，小姨端著杯子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嘴角翹得老高。
“市長，我是小天的小姨。他在縣城上高中那會兒，每次路過我小賣部我都塞給他幾包泡麵。
他推不要，我說你媽不在了小姨就是你媽。現在他當了大官回來了，帶回來這麼多個頂呱呱的外甥媳婦——每一個都比泡麵值錢，每一個都比我小賣部裡所有東西加起來還貴重。”
笑聲更大了。
艾米麗用英文嘀咕了一句——“Auntie, I“m worth at least two boxes of instant noodles”——然後自己先笑得彎下了腰。
江昱兒推了推眼鏡把臉埋在胎心監測儀的螢幕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子璇靠在門框上用指尖在手臂上快速敲了好幾下，這次敲的不是靶場上扣扳機的節奏，而是烏蒙山山歌《山茶花》的副歌節拍。
大舅從院子角落的石墩上站起來，手裡那根松枝己經被他掰成了無數截。他走到市長面前，用手在褲子上蹭了好幾下才伸出手。他的手指粗大，指節上全是幹農活留下的老繭和舊傷疤。
“市長，我是小天的大舅，在村裡種田的。小天小時候我教他認三七——三七的葉子是輪生的，一片葉柄上長七片小葉。
他說以後要學中醫扎銀針，我說你認草藥比認穴位快。後來他真的學會了扎銀針，在戰場上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
今天他回來了，不光自己回來了，還帶回來十一個侄媳婦——每一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女中豪傑。我這當大舅的，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他認過三七。”
二舅從門框上首起身來，走到市長面前咧嘴一笑。
“市長，我是他二舅，在鎮上跑運輸的，開一輛藍色解放牌卡車。小天小時候我教他開拖拉機，在糧站曬穀場上繞圈。
他把拖拉機開翻了——左轉彎太快車身往左邊倒下去，車廂裡的穀子撒了大半個曬穀場，金黃色的穀粒鋪了一地。
我當時嚇得臉都白了，跑過去先摸他骨頭有沒有事。現在想想，他開拖拉機都能開翻，後來怎麼能在戰場上那麼穩當——大概是小時候摔跤摔多了練出來的。”
么舅從竹椅上站起來，那袋數學卷子還放在竹桌上。他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摘下來掛在胸口口袋裡。
“市長，我是小天的么舅，在縣城小學教數學。這孩子小時候字寫得醜，我罰他抄了好幾遍課文——每次都抄一整個單元，從第一課抄到最後一課。
現在他的字還是醜，說明抄得還不夠多。但他今天這番話講得很有水平——十二個新娘十二種緣分。
這機率論和排列組合，我教了大半輩子數學也講不到他這麼生動。我今天給他打滿分。”
院子裡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把核桃樹上的老鴰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又落回樹枝上歪著腦袋往下看。
灶房裡王虎他娘在案板上切臘肉，刀起刀落的聲音和院子裡的笑聲疊在一起，青石板地上的炭火餘燼被夜風吹得明明滅滅。
這頓飯吃了整整三個多鐘頭，三十六瓶茅臺全部喝空，紅酒開了整整一箱，王正南泡了好幾年的藥酒罈子也見了底。
滿院子都是空酒瓶和空盤子，竹桌上堆著啃過的豬骨頭和折耳根的殘渣，青石板地上灑著斑斑點點的酒漬。
鎮長喝多了，靠在核桃樹幹上，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搪瓷茶杯掉在腳邊他也沒力氣撿。
縣長趴在竹桌上，臉壓在胳膊上，嘴裡還在嘟囔——“羅政委……那片橡膠林……今年又擴了一百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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