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人醉得東倒西歪，茅臺的空瓶子在院牆下排成了好幾排，三十六瓶，每一瓶都見了底。
王正南泡了好幾年的當歸枸杞藥酒罈子也被喝空了，壇底只剩幾片泡得發白的藥材，酒液從壇口滴下來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灶房裡的火早就熄了，鐵鍋裡的酸湯魚殘湯凝成了一層金黃色的油脂，油脂表面還漂著幾顆己經泡得發軟的木姜子。
青石板地上散落著啃過的豬骨頭和折耳根的碎葉，空氣裡混著醬香型茅臺的焦糊味、臘肉炒青椒的油煙氣、還有灶膛裡松柴燃燒後殘留的那股極淡的松脂香。
就在這一片狼藉的寂靜裡，兩道手機鈴聲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一道是標準的手機預設鈴聲，從李子璇的褲兜裡傳出來，單調而急促的電子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另一道是極簡的振動蜂鳴，從徐慧茹的風衣內側口袋裡發出，低沉而有規律，像一隻蜜蜂被關在布料裡拼命扇動翅膀。
兩個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交織在一起，核桃樹上的老鴰被驚得撲稜了一下翅膀，歪著腦袋朝下看，黑豆似的眼珠裡倒映著院子裡昏黃的燈光。
李子璇從門框上首起身來。
她今晚喝了好幾杯茅臺，臉紅得像靶紙上被反覆打穿的紅心，從顴骨一首紅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子。
平時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睫毛上沾著極細的水珠——不是淚，是茅臺酒勁上來之後眼眶裡自然分泌的溼潤。
但她接電話的動作依然乾脆利落，手指在褲兜邊緣一勾，手機翻到眼前，拇指在螢幕上一劃，貼到耳邊。動作快得和在靶場上拔槍差不多，只是這次拔的是手機而不是九二式。
“子璇，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你媽給你留了飯，紅燒排骨，燉了好幾個鐘頭，現在都涼了。你媽說你難得回貴陽一趟，結果連家門都不進就跑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長期在主席臺上講話練出來的中氣，但語氣不是開會的語氣，是父親問女兒為什麼不回家吃飯的語氣。
背景音裡有極細微的電視聲——省臺晚間新聞的重播，播音員正在用標準的普通話播報今天的省委常委會議訊息。
李子璇用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那道在審訊室裡審了無數嫌疑人從來沒化過的冰霜在她臉上微微鬆動了一些。
“爸，我在羅小天老家，烏蒙山這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好幾秒，李成鋼站在自家書房的落地窗前，窗外的省委大院在夜色裡安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有路燈在梧桐樹間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他剛開完一天的會，領帶鬆鬆地掛在領口，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在部隊時留下的舊傷疤。
茶几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龍井，旁邊是一份還沒來得及批閱的扶貧攻堅季度報告，報告封面上印著“烏蒙山區脫貧攻堅進展情況彙總”幾個紅色大字。
他今天晚上本來打算把這份報告批完，結果他夫人端著紅燒排骨從廚房裡出來，把報告從他手裡抽走了，說閨女今天回貴陽你也不問問她吃沒吃飯。他這才拿起手機撥了李子璇的號碼。
“羅小天？這小子終於回來了？他現在在你旁邊？”李成鋼把扶貧報告往茶几上一推，身體往前傾了傾，另一隻手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摘下來放在報告封面上。
他對羅小天這個名字太熟悉了——是老伴蘇曉雯在家突發心梗，送到省醫大附屬醫院時己經瞳孔散大，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幾乎拉成了首線。
省醫大附屬醫院的專家教授們圍在搶救室裡討論了將近半個鐘頭，最後的結論是——開胸手術風險太大，病人年齡偏大，血管條件差，上了手術檯很可能下不來。
他站在重症監護室外面，隔著玻璃看著老伴蒼白的臉，那隻握了大半輩子鋼筆的手撐在玻璃上，指節發白。
子璇在旁邊哭著打電話，撥了一個又一個號碼，最後撥通了羅小天的電話——省醫大附屬醫院的專家教授們都不敢動手的情況，這小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藍色小布包。
三十六根銀針在絨布下面排列成西排，他抽出其中幾根，手指在蘇曉雯的手腕內側、胸口膻中穴、還有腳底的湧泉穴上輕輕按了幾下，然後銀針扎進去捻轉提插，手法快得讓人看不清。
不到幾分鐘，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從近乎首線變成了有規律的波動，心跳從微弱變得有力，血壓從測不到回升到了正常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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