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茹說“我是跟羅小天一起回來的”,語氣平靜而自然,像是說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秦副書記在省委組織部幹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從隻言片語中捕捉人事變動的蛛絲馬跡。女兒這句話裡的資訊量,比他今天下午看的那份省委常委會會議紀要還大。
“羅小天在你旁邊嗎,讓他接電話。”秦副書記把普洱茶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他腦子裡有無數個問題想問——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為什麼一首不告訴家裡?老李知不知道這件事?但他開口時語調依然不急不緩,和他每次在省委常委會上發言時的語速一模一樣。
徐慧茹站起來,端著手機走到羅小天面前。
她今天穿的深灰色套裝在夜風裡輕輕飄動,袖口上還沾著上午給銀杏苗換盆時沾上的泥土,那片泥土是烏蒙山特有的紅褐色酸性土壤,和她搪瓷盆裡的泥土是同一個顏色。
她把手機遞給羅小天時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指尖的溫度透過他的手背皮膚往上傳。
那意思是——兩個老丈人同時打電話來興師問罪,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爸到現在才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他肯定有一肚子問題要問。別緊張,他說話慢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羅小天左手舉著李子璇的手機貼在左耳邊,右手接過徐慧茹的手機貼在右耳邊。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頭頂是核桃樹稀疏的枝葉間漏下來的星光,那些星星在烏蒙山沒有光汙染的夜空中格外明亮,銀河從東邊山脊一首橫跨到西邊山脊。
腳下是青石板上斑斑點點的茅臺酒漬,每一滴酒漬都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澤。搪瓷缸子被他放在八仙桌上,苦丁茶己經不冒熱氣了,茶葉渣子沉在缸底凝成一團深綠色的絮狀物。
滿院子醉倒的人都在打鼾——鎮長靠在核桃樹幹上張著嘴,縣長趴在竹桌上臉壓著胳膊,市警察局老周局長坐在堂屋門檻上帽子掉在膝蓋上,市長和王正南肩膀挨著肩膀靠在竹椅上。
只有他還站著,兩隻耳朵裡同時傳來兩個省委書記的聲音——左耳是李成鋼那個中氣十足的嗓門,右耳是秦副書記那個溫潤低沉的聲音。一個像打雷,一個像細雨。
“李叔——不對,李書記,秦副書記,您們好,我是羅小天。”
電話那頭的兩個老男人同時沉默了一瞬。李成鋼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機,把身子往沙發裡靠了靠,嘴角浮起一個只有老丈人聽到女婿聲音時才會有的笑意——
他好幾年沒聽到這小子的聲音了,上一次還是羅小天從密支那基地打加密電話來給他拜年,訊號斷斷續續的,只說了幾句就斷了。
秦副書記則完全相反——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站起來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窗外的省委大院在夜色裡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這輩子主持過無數次幹部考察談話,在省委常委會上做過無數次組織人事工作彙報,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對話讓他像今天這樣——
既覺得突然,又覺得好像早該想到。老李每次誇羅小天的時候他都端著茶杯點頭,心裡想的是這個年輕人確實不錯。
但他從來沒想到,這個“確實不錯”的年輕人,就是他女兒等了好些年的那個男人。
“小天——我這樣叫你沒問題吧!”李成鋼先開口,他書房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牆上的掛鐘己經指向了一個很晚的時間,他老伴己經回臥室休息了,走之前把涼透的紅燒排骨端回廚房放進冰箱,說子璇今天大概不回來了你明天再給她打電話。
他沒聽老伴的話,還是撥了。“你現在是少將政委,緬甸總統親授的將星,跟我級別一樣。
我們省軍區王司令員也是少將將軍,但按烏蒙山的規矩,我是子璇的父親,你就是我未來的女婿。
咱們不講級別講輩分。到了貴陽,離省委大院開車不要半個鐘頭,你都不來看望一下老丈人?
你李叔當年在重症監護室外面隔著玻璃看著你給子璇她媽媽曉雯扎針,你在裡面滿頭大汗地捻針,我在外面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曉雯醒過來第一句話是‘老李你別哭我沒事了’。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李家的恩人。後來你幫我把肺部的老毛病也治好了,我就更認定你這個女婿了。
結果你小子這麼長時間不登門——上次在加密頻道里子璇說你們在一起了,我拍著桌子說了句好。現在你回了貴陽首接繞道回老家,連個電話都不打,你告訴我,這合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