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我。”秦副書記的聲音也跟了上來，語調不急不緩，和他每次在省委常委會上發言時的語速一模一樣——
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完全相等，像是在心裡提前排好了版。他端著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花白的頭髮和微微皺著的眉頭。
“羅小天，我對你的瞭解一首停留在老李的轉述裡——你救了蘇曉雯的命，治好了老李的老毛病，在迪拜擂臺上拿過金牌，在紐約打過黑手黨。
老李每次誇你我都點頭，心裡想的是這個年輕人確實不錯。但從來沒有人告訴我——你和慧茹是什麼關係。
慧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你的名字，一次都沒有。她在烏蒙縣當縣委書記那幾年，每次回貴陽我老伴問她有沒有物件，她總說沒有。
我老伴給她介紹了好幾個，她一個都沒看上。我還在想，這孩子是不是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了。
結果今天她忽然在電話裡說——‘我是跟羅小天一起回來的’——語氣平靜得像是說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小天，我在省委組織部幹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從隻言片語裡捕捉人事變動的蛛絲馬跡。
但你和慧茹這件事，我這個老組工幹部居然被矇在鼓裡蒙了好幾年。你告訴我，這合適嗎？”
羅小天站在核桃樹下，左耳是李成鋼的追問——那個當年在重症監護室外面被他用銀針把老伴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老兵，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但更多的是關心和感激。
右耳是秦副書記的質問——那個從來沒跟他見過面、首到今天晚上才知道女兒和他在一起的男人，語調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壓抑著一個父親被矇在鼓裡好幾年的複雜的情緒。
他這輩子被敵人的槍口抵過後腦勺，被黑手黨僱傭兵的火箭筒轟過營房門口，在紐約七十七層被黑光親自審問過，在迪拜擂臺上被山口綾子和艾莉森同時夾擊過。
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緊張——不是因為對方是省委書記，是因為對方是子璇和慧茹的爹。
一個是對他有救命之恩的老丈人，一個是被瞞了好幾年剛剛知道真相的老丈人。他深吸一口氣，烏蒙山深夜的冷空氣灌進肺裡，把他殘存的幾分酒意壓了下去。
“李叔——秦叔。這事是我不對，今天我帶著九個女人——心怡、阿霓、瑪尼、尼婭、秦隊，還有子璇和慧茹，加上江昱兒和艾米麗，先去了烏蒙縣城接我大姨小姨三個舅舅。
大姨家在鎮老街口，門口那棵枇杷樹比我記憶中更粗了；小姨在小賣部裡幫人改褲腳，看到我進來縫紉機都停了。
大舅蹲在田埂上拔黃豆，二舅還在糧站大院擦他那輛藍色解放牌卡車，么舅在教師宿舍裡批改期末數學卷子。
接了小雨點之後又趕到王虎家吃酸湯魚火鍋——王虎他爹王正南，就是今天市長敬酒的那個老爺子，用老罈子裡養了好些年的酸湯煮了細鱗白條。
臘肉是去年冬天用松柏枝燻的，香腸是他娘自己灌的。路上盤山公路走了好幾個鐘頭，七十二道拐一道不少，到村裡己經下午了。
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專程去省委大院拜訪兩位老人家，帶幾箱從仰光空運過來的茅臺——就是尼泰將軍在唐人街酒莊買的那批十五年陳釀。
還有我大姨親手醃的臘肉和我大舅田裡剛挖的黃心洋芋。今晚是烏蒙鎮的鎮長、縣長、市局局長、市長都來了，三十六瓶茅臺全喝空了，您女婿現在左腳踩在茅臺瓶子上右腳踩在折耳根渣子上。
秦隊秦少將靠在院牆上睡著了，阿霓靠在核桃樹幹上打盹，子璇靠在門框上迷糊了，慧茹還醒著——她把銀杏苗的搪瓷盆放在竹桌上，用手指在盆沿上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
兩位老丈人——明天一早我專程登門賠罪。李叔，紅燒排骨我負責重新加熱，微波爐中火，熱到排骨表面滋滋冒油但不能熱過頭。
秦叔，你的普洱茶我負責重新泡，水溫控制在沸騰之後稍涼片刻，先洗茶再衝泡，每一泡的時間精確到秒——素帕教的，她是撣邦寨子裡的泡茶高手。”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更緩，把左耳的手機更貼近耳邊，對著李成鋼說。
“李叔，你當年在重症監護室外面隔著玻璃看著我給曉雯阿姨扎針的時候，我在裡面滿頭大汗地捻針，你在外面掉眼淚。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省委書記，你是一個擔心老伴的普通男人。
後來在客廳裡我給你治肺部的老毛病，趴在沙發上讓我在後背扎針，扎完之後你說——‘小子，你這手藝比省醫大的止咳藥水都管用。’我說李叔你放心，我以後常來看你。
這句話我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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