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副書記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鎮紙壓在宣紙上，平整而有力。
羅小天站在核桃樹下，右手舉著徐慧茹的手機，能聽到電話那頭極細微的呼吸聲——
不是緊張的呼吸，是一個父親在等待答案時那種刻意壓慢了節奏的深呼吸。
他當了大半輩子組工幹部，審過無數人的檔案，談過無數次幹部考察談話，從來沒有任何一次談話讓他像今天這樣——既覺得自己有權利問，又怕問出來的答案讓女兒難堪。
“秦叔，您問的問題，我一個一個回答。慧茹在十二個人裡排第二——正妻是緬甸公主萊心怡，她排第一。
這個排序不是我定的，是我所有女人一起開家庭會議定的。慧茹坐在會議桌旁邊，手裡端著一盆從烏蒙縣委大院扦插的銀杏苗，那盆苗現在就在她旁邊的竹桌上。
她說按認識我的時間先後排，她排第一。但她主動把正妻的位置讓給了公主，她說公主的正妻身份是給緬甸國民看的，不是給自己爭的。
她把銀杏苗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盆沿上轉著圈，說——我在烏蒙縣等了好些年，不是為了爭正妻的頭銜。你能活著回來就夠了。”
秦副書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發現茶水己經涼了，又把茶杯放回書桌上。
他想起老李跟他說過，羅小天在緬甸當少將政委，緬甸總統親授的將星。老李說這話時用手指敲著茶杯，說這小子有出息。
但老李從來沒說過——這個有出息的小子有十二個女人，而他女兒是其中之一，還排在第二位。他用手在額頭上輕輕揉了一下。
“十二個人，公主排第一，慧茹排第二。小天，你在緬甸立過戰功，在擂臺上拿過金牌，這些我都知道——
老李每次跟我喝茶都要提一遍。但他從來沒告訴我你和慧茹之間的事，我猜他也不知道。
今天之前我對你的全部印象就是——一個醫術很高明、打仗很厲害的年輕人。
現在你忽然告訴我，你是我女兒的男朋友，而且你同時還有另外十一個女人。你能理解一個父親聽到這些資訊時的感受嗎？”
徐慧茹從竹桌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羅小天旁邊。她從羅小天手裡拿過手機，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貼在自己耳邊。
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和她每次在縣委常委會上彙報工作時的語調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多了一層極深極重的感激。
“爸，剛才小天說我第一次見他是在烏蒙縣委大院那棵銀杏樹下，他彙報毒品案子的後續情況，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肩膀上。
他說得沒錯——那次確實是他第一次以緝毒英雄的身份來縣委彙報工作。但那不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
我第一次見到小天，比銀杏樹下那次更早。早到我剛從燕京團中央空降到烏蒙縣，還沒正式上任。”
秦副書記在電話那頭怔了一下。
他記得很清楚——慧茹從燕京空降到烏蒙縣那年，是他和女兒關係最緊張的一年。他覺得女兒在團中央幹得好好的，為什麼非要跑到最偏遠的國家級貧困縣去吃苦。
慧茹說燕京的辦公室太安逸了，她想下去做點實事。父女倆在書房裡談了整整一個晚上，最後他妥協了。
但慧茹去烏蒙縣上任之前發生了一件事，慧茹從來沒有跟他提過。他只知道女兒到了烏蒙縣之後一切並不順利，卻不知道在“一切並不順利”之前還發生過什麼。
“爸，那年我從燕京空降到烏蒙縣，接的是劉震天的班。劉震天在烏蒙縣當了多年縣委書記，因為有嚴重違紀被省委要調離。
他不甘心，認為是上面有人在整他。在我從省城趕往烏蒙縣赴任的路上——在高速公路上——劉震天派了兩個亡命之徒，開著轎車在高速公路上故意撞擊我坐的那輛奧迪。”
秦副書記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書桌上。茶水潑出來浸溼了攤在桌上的省委常委會會議紀要，他顧不上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