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副書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用手指在書桌上輕輕敲著,敲的節奏和他每次在省委常委會上做重要決定之前的節奏一模一樣。
書房裡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走一格都發出極細微的機械聲。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
“慧茹,你把我和你媽瞞了這麼多年。你說你在銀杏樹下等他彙報工作,你沒說在那之前他在高速公路上救過你的命,一個人赤手空拳打跑了兩個帶凶器的殺手。
你說你不想相親是因為工作忙,你沒說你在等一個叫羅小天的男人,這個人在你還沒正式上任之前就成了你的救命恩人。
你說縣委大院那棵銀杏樹特別漂亮,你沒說樹下站著的人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人,而這個人第一次出現在你生命裡不是在樹下,是在高速公路上,在生死邊緣。
我這個當爹的,今天才第一次知道——我女兒的命,是你小天給的。在高速公路上,你從計程車裡出來,站在我女兒的車前面,擋在兩個殺手之間。
你退役兩年開出租討生活,以為自己早就學會了視而不見麻木不仁,但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動得快——因為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五年特戰旅生涯磨不掉。
老李以前老跟我誇你,說你救了他老伴的命,治好了他的老毛病。我一首以為他是在誇你醫術好。
現在我明白了——你救過的人不止老李一家。你救過我女兒的命,在她還沒正式上任、孤身一人去烏蒙縣赴任的路上,你是我們秦家的恩人。”
羅小天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苦丁茶。茶水己經徹底涼透了,苦味在舌尖上炸開之後泛起一絲極淡的回甘。
“秦叔,那件事己經過去很久了。我當時真不知道車裡坐的是新來的縣委書記,更不知道她後來會在銀杏樹下等了我好幾年。
我就是覺得——有人需要幫忙,我就得幫。這是韓鐵山教我的——銀針能救人,也能制服惡人。我退役之後開出租,每天在機場排隊拉活,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那天接了那趟活兒,本來以為是普通的一單,結果一腳剎車踩下去,命運就拐了個彎。
那兩個殺手被我打跑之後,我走到車窗邊,看到後座上坐著一個女人——臉上被玻璃碎片劃破了幾道口子,肩膀上有血,但眼睛是亮的。
那眼神不是嚇傻了的那種呆滯,而是在快速評估局勢——評估我,評估剛才那倆殺手,評估所有可能性。我當時心裡就想——這女人有點意思。
後來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羅小天,烏蒙山的。她伸出手來,說——徐慧茹,新來的縣委書記。我當時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我心想完蛋了,一個開出租的把縣委書記的殺手給打了,這事要是處理不好,我怕是連出租車都開不了了。
但她的下一句話不是興師問罪,不是追問我的來歷,而是——‘好,既然是這樣,那我相信你。’
秦叔,一個剛剛經歷了暗殺的女人,在被一個陌生人救下之後,能在幾秒內判斷出對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並且選擇相信。
這份冷靜和判斷力,我在特戰旅五年見過的所有指揮官裡,能排進前三。我從那一刻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普通人。
後來她在銀杏樹下等我彙報工作——那是她給我面子。
我一個省刑警大隊的刑警彙報工作,她坐在下面記筆記,我在上面用手指在投影螢幕上畫圈。她如果不給我這個機會,我連縣委大院的門都進不去。
所以秦叔,您剛才問我對慧茹是不是真心的——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話。當年在高速公路上我把手伸進車窗的時候,她還不知道我是誰。
我不知道她是縣委書記,她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是覺得——車裡這個人需要幫忙,我得幫。
後來我知道她是誰了,也知道她在等我。這份情,我羅小天欠了好多年,現在開始還。
在緬甸打黑手黨的時候,我每次過哨卡,兜裡都揣著一片銀杏葉——是她夾在資料夾裡遞給我的。那片葉子後來被汗水浸得發黃,邊角也磨破了,但我一首沒丟。
那是一個女人在烏蒙山等一個男人等了好些年的全部重量。
她在高速公路上經歷了生死一瞬,被一個陌生人救了,然後這個陌生人消失了,去了金三角,去了緬甸,去了迪拜,去了俄羅斯,去了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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