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副書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書房裡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走一格都發出極細微的機械聲,那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拍。
他用手指在書桌上輕輕敲著,敲的節奏和他每次在省委常委會上做重要決定之前的節奏一模一樣——三下,停一瞬,再三下,再停一瞬,最後重重地敲一下。
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枝葉,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駁的碎影,那些碎影落在他攤開的省委常委會會議紀要上,落在被茶水浸溼的紙頁上。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穩得像他在省委組織部審閱幹部檔案時用鋼筆在最後一頁簽上“同意”兩個字時的力道。
“小天,慧茹剛才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你在高速公路上救過她的命——
一個人赤手空拳打跑了兩個帶凶器的亡命之徒,手背上還在滲血,走到她車窗邊說的第一句話是‘別怕,你沒事了’。
你不是在她上任之後才認識她的,你是在她最危險、最無助、最需要一個救星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的。這份恩情,我秦家記一輩子。
但你和慧茹之間的事,只是你今天告訴我的其中一件。你說你有十二個女人——公主排第一,慧茹排第二。另外十個,她們是誰?她們和你之間,又是怎麼回事?”
羅小天把搪瓷缸子放在八仙桌上,缸底磕在竹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他站起來走到院子正中央,腳踩在青石板上,石縫裡長著的幾叢極細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月光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肩膀上灑下一片碎銀,那些光斑隨著夜風輕輕晃動著。
滿院子醉倒的人還在打鼾——鎮長靠著核桃樹幹張著嘴,縣長趴在竹桌上臉壓著胳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口水。
市警察局老周局長坐在堂屋門檻上帽子掉在膝蓋上,市長和王正南肩膀挨著肩膀靠在竹椅上,王正南手裡還攥著那包己經捏得不成形的紅梅煙。
秦霏冉靠在院牆上,苦丁茶杯從她手指間滑下來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杯裡的茶水早就涼透了。阿霓靠在核桃樹幹上,手指還搭在腰間快拔套上。
瑪尼的平板電腦從膝蓋上滑到了竹桌底下,螢幕還亮著。尼婭的孔雀墜子在月光下閃著極淡的銀光,她用俄語嘟囔了一句夢話。
萊心怡把軍旗疊好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徐慧茹還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盆銀杏苗,盆沿上的搪瓷被她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手機話筒開口,語調平穩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青石板上的。
“秦叔,您問另外十個女人是誰。我一個一個跟您說。不是要炫耀——是要讓您知道,每一個女人對我羅小天的情分,都是用命換來的。
她們每一個人都不是我主動去招惹的,是老天爺把她們推到我面前,然後她們自己選擇了留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靠在核桃樹幹上的阿霓。阿霓的墨鏡推在額頭上,手指還搭在腰間快拔套上,即使在睡夢中她的手指也沒有離開過那把銀色小手槍的槍柄。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左腿和右臂上在高速公路上被子彈打穿的傷疤照得若隱若現——
左腿那道是貫穿傷,子彈從股外側肌穿過去從股二頭肌飛出來,現在癒合之後留下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圓形凹陷。
右臂那道是盲管傷,子彈卡在肱三頭肌和肱骨之間,取彈時軍醫不得不在她手臂上切開一個極深的十字切口。
“阿霓,密支那基地的格鬥教官。在黑手黨圍剿戰裡,黑手黨在撤退路線上埋伏了狙擊手,藏在高速公路旁邊一座廢棄的水泥廠房裡,用的是德拉古諾夫狙擊步槍,有效射程能覆蓋整段公路。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對面廠房樓頂有一道反光——是狙擊鏡在陽光下的反射——但己經來不及了。
阿霓從後面撲上來把我推開的瞬間,子彈打穿了她的左腿和右臂。左腿是貫穿傷,離股動脈只差一點;右臂是盲管傷,子彈卡在骨頭和肌肉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