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茹把銀杏苗的搪瓷盆放在竹桌上,用手指在盆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然後她把手從盆沿上拿開,放在羅小天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道極細的細紋照得若隱若現——
那是她在烏蒙縣委大院那棵銀杏樹下等了好些年,每天抬頭看銀杏葉的顏色變化時被高原的陽光刺得眯起眼睛,眯久了就長出來的細紋。
“不用等到明天,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答案——我願意。不是在高速公路上你敲我車窗的那一刻,那時候我只是感激你,一個陌生人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我欠你一條命。
後來你第一次來縣委大院彙報毒品案子的後續情況,陽光從銀杏樹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你肩膀上,你在投影螢幕前面用手指畫黑手黨在金三角的據點分佈圖。
我坐在下面記錄,手裡拿著筆,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很久。
那天你來之前我在辦公室裡對著鏡子整理了領口和頭髮,我想讓你看到一個乾乾淨淨的我,不是那個在高速公路上被碎玻璃濺了一身、嚇得發抖的我。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不是因為感激才等你——我是因為喜歡你才等你。
明天你當著我爹的面問我,我還是這個答案。搪瓷盆不用換了,這盆銀杏苗是從烏蒙縣委大院那棵老銀杏樹上剪下來的枝條扦插的。
南側的枝條,光照最足,成活率最高。這盆己經長了好幾片新葉子了,每一片都是心形的小扇子。
它不需要更大的盆,它需要的只是每天有人給它澆水,每年春天給它施一次肥。這些事我自己做就行——你就站在旁邊看著。”
秦副書記在電話那頭把這一切都聽在耳朵裡。他靠在書房的落地窗上,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枝葉。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駁的碎影,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深藍色夾克——那是慧茹給他買的那件——的領口上。
他聽完子璇和慧茹的回答,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
“小天,子璇的話我聽到了。慧茹的話我也聽到了。她們說願意的時候,語氣和我這輩子聽過的任何一次幹部談話都不一樣。
我在省委組織部幹了這麼多年,聽過無數人表態——有人說‘我願意服從組織安排’,有人說‘我願意接受組織考驗’。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說‘我願意’的時候,能讓我這個聽了幾十年彙報的老傢伙,聽得眼眶發酸,明天你帶她們來。
讓我親眼看看,另外七個女人說願意的時候,是什麼樣的眼神。你李叔那邊——我給他打個電話。
他這會兒應該還在書房裡批那份扶貧報告,我讓他明天上午別安排別的事。我們兩個老傢伙,在省委大院裡等你。
你空著手來,什麼都別帶。我讓慧茹她媽做幾個菜——她媽做的酸湯魚雖然沒有你大姨的正宗,但在省委大院裡也算是一絕了。
她媽自從知道慧茹有物件之後,冰箱裡永遠凍著一條新鮮的鱸魚,說隨時準備招待未來女婿。
現在好了,未來女婿帶了十一個女人來,她那條鱸魚怕是不夠分了。不過不要緊——冰箱裡還有一袋凍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媽自己包的,夠十幾個人吃。”
羅小天嘴角那個痞子笑又浮上來了,左邊嘴角先翹,右邊嘴角慢半拍跟上,眼睛裡閃著那種只有在烏蒙山老林子裡才能練出來的狡黠的光。
“秦叔,鱸魚不夠分不要緊。我讓我大舅從村裡送幾隻烏蒙山的土雞過來——
就是今天下午他在田埂上拔黃豆時旁邊那群在稻田裡啄蟲吃的走地雞,燉湯的時候放幾片三七鬚根,湯色白得像牛奶。
再帶幾斤我大姨醃的臘肉,今天下午現殺的年豬,五花肉切成兩指寬的長條剛抹上鹽和花椒麵,雖然還等不到熏製但新鮮的炒青椒也是一絕。
我小姨小賣部裡的糖果瓜子也帶一些,她櫃檯上那個玻璃罐子裡裝的高粱飴,是我小時候每次路過都要偷一顆的。
茅臺我車上還有好幾箱——尼泰將軍在仰光唐人街買的那批十五年陳釀,每一瓶都有編號,瓶底的凹字是燒製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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