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副書記掛了電話,靠在落地窗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省委大院裡那些梧桐樹上,樹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
他想起慧茹小時候坐在他膝蓋上背唐詩的模樣,想起她考上燕京的大學時拎著行李箱站在省委大院門口朝他揮手的樣子。
想起她執意要從燕京團中央空降到烏蒙縣時在書房裡跟他爭論了一個晚上的那個夜晚。
他女兒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被感動的女人——她在團中央幹了好幾年,見過無數青年才俊,一個都沒看上。
她到烏蒙縣之後,他老伴託人介紹了好幾個——省發改委的、省委黨校的、還有省屬國企的高管——她一個都沒見。
她只是在銀杏樹下等一個人。
等著那個在高速公路上敲她車窗的男人,從金三角回來,從緬甸回來,從迪拜回來,從紐約回來。
現在這個男人回來了,站在烏蒙山深處一個農家院子裡,左手舉著子璇的手機,右手舉著慧茹的手機,兩隻耳朵裡同時傳來兩個省委書記的質問。
他站在核桃樹下,腳邊是三十六瓶空了的茅臺瓶子,滿院子都是醉倒的人。
他明天要來省委大院,帶著九個人,當著兩個老丈人的面,一個一個問她們願不願意跟著他。他還要親自泡茶——水溫控制在沸騰之後稍涼片刻。
秦副書記轉過身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被茶水浸溼的省委常委會會議紀要,看了幾行又放下了。
他朝臥室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鄰居,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老伴,冰箱裡那條鱸魚明天一早就拿出來解凍!還有那袋凍餃子也煮上!
慧茹的物件明天來家裡——不止他一個人,還帶著另外幾個姑娘!你明天多買點菜,有什麼買什麼!別問那麼多,明天你就知道了!”
而烏蒙山村,羅小天掛了電話後,鎮長第一個站起來。他走到羅小天面前,伸手在羅小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巴掌和他剛進院子時敬禮的姿勢完全不同,不是下屬對首長的恭敬,是一個老鄉對另一個老鄉的佩服。
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上發出一聲悶響,和他在密支那訓練場上拍新兵肩膀時的力道一模一樣。
“羅政委,你也太讓我們崇拜了。剛才電話那頭可是李書記和秦副書記——咱們省的一號人物和二號人物。
我們這些基層幹部,平時去省委大院開會,從大門進去就要過三道安檢,手機全部調成靜音,提前半個鐘頭進會議室找最後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書記往主席臺上一坐,那氣場——他不用說話,光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整個會議室裡幾百號人鴉雀無聲。
他講話的時候嗓門大,拍桌子我們後排的人都跟著抖。秦副書記更不用說了,他在省委組織部當了好些年部長,全省所有縣級幹部的提拔任命都要過他那一關。
我當年從副鎮長升鎮長,公示材料在他辦公桌上放了將近個把月。那一個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白天在辦公室裡假裝鎮定,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過自己的履歷表——有沒有漏填的、有沒有錯填的、有沒有被人舉報過。
公示期結束那天我接到組織部電話,說材料通過了,我掛了電話首接癱在椅子上,後背溼了一大片。
你倒好——一個電話,左耳李書記右耳秦副書記,兩個老丈人同時興師問罪,你站在院子正中央。
左腳踩在茅臺瓶子上右腳踩在折耳根渣子上,一個一個跟他們數你有多少個女人,每一個女人是怎麼認識的,每一個女人救過你什麼命。
還敢跟秦副書記說別穿中山裝穿便裝就行,還讓他穿那件深藍色夾克——這話我做夢都不敢說。
整個烏蒙省,大概也就只有你一個人敢用這種語氣跟秦副書記說話。你是怎麼做到的?教教我們這些在省委大院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基層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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