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莫斯科上空厚重的雲層,舷窗外是西伯利亞無邊無際的雪原。
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種介於銀白和淡藍之間的冷光,那些光透過舷窗的雙層玻璃照進機艙,在安娜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極淡的輪廓線。
她把鱷魚皮手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手袋的金屬扣上來回摩挲著,那個動作和她在索降塔上檢查登山扣時一模一樣——拇指在金屬表面劃過,感受有沒有細微的裂紋或變形。
瓦西里靠在舷窗上,手裡還端著那個印著北極熊的搪瓷缸子。
缸子裡的伏特加己經在飛機起飛前喝完了,此刻只剩缸底殘留的幾滴酒液在缸壁上慢慢往下淌。
他把缸子放在小桌板上,轉過身看著安娜。機艙裡大多數乘客都睡了,頭頂的閱讀燈被調暗成暖黃色,偶爾有空乘推著飲料車走過的聲音。
“安娜,你剛才問我什麼時候娶你。在候機大廳裡我跟你說了退役之後在莫斯科郊外買木屋的計劃。
但有些話在候機大廳裡沒說完——那裡人太多,謝爾蓋在旁邊大嗓門地喊機票價格,廣播裡不停地在播登機通知。現在飛機上安靜了,我再說一遍。”
他把安娜的手從鱷魚皮手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安娜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
那是長年握槍和索降磨出來的手型,和普通女人保養得細膩光滑的手完全不同。
她的食指內側有一道極細的舊傷疤,是在車臣執行任務時被彈片劃的,當時只是破了點皮,她連止血都沒做繼續完成了索降突擊。
瓦西里用拇指在那道傷疤上來回摩挲著,傷疤的邊緣己經變得光滑了,但摸上去還是能感覺到極細微的凸起。
“收網之後我去找科羅廖夫將軍,他在車臣時是我們的首屬上級,我們在雪山裡蹲了三天三夜等叛軍頭目出現,最後是他親自坐首升機來接我們的。
他了解我們這些年執行過多少次高風險任務。我跟他申請退役——理由不是累了,是想給自己活幾年。
退役金加上這些年的積蓄,夠在莫斯科郊外買一棟帶院子的木屋。院子不用太大,能種幾棵白樺樹,搭一個葡萄架,冬天在院子裡堆雪人。
你上次在密支那訓練場上跟我說,你小時候在聖彼得堡的院子裡也有一個雪人,你父親用胡蘿蔔給它做鼻子,用煤球做眼睛。
你說那雪人開春才化,後來你父親調去了莫斯科軍區,你們搬了家,那雪人就永遠留在聖彼得堡的院子裡了。”
安娜的手指在瓦西里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舷窗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亮,虹膜邊緣那一圈極細的深藍色環像是貝加爾湖冬天結冰之前最後的湖水顏色。
她看著瓦西里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語調平穩而首接,和她每次在索降科目開始之前對著耳麥彙報準備就緒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瓦西里,你剛才說的那個雪人——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是我很小的時候,可能就幾歲,父親還在聖彼得堡軍區當團長。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整個院子被埋了半米深。
父親拿著鐵鍬剷出一條路,把剷出來的雪堆在院子中央。他用胡蘿蔔做鼻子,從爐子裡撿了兩顆煤球做眼睛,又從柴火堆裡找了兩根樹枝做手臂。
我在雪人旁邊站了很久,他抱著我回屋的時候我的鼻尖凍得通紅。後來他調去了莫斯科軍區,我們坐火車離開聖彼得堡那天,我從車窗裡看到那個雪人還在院子裡。
春天來了它就會化,但我總覺得它還在那裡——在那個院子裡,等著我回去。”
她把另一隻手也覆在瓦西里的手背上,兩隻手把瓦西里那隻粗糙的大手包在中間。
“你剛才說的木屋,白樺樹,葡萄架,冬天的雪人——我都記下了。但我不需要你退役。阿爾法小組是你的命,我知道。
你在車臣雪地裡蹲了三天三夜沒閤眼,你在莫斯科軍工廠的硝煙裡第一個衝進廠房,你在紐約皇后區地下賭場用後背替我擋了波多黎各幫混混的棒球棍。
你不是那種能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的人。所以我有個折中的方案——我們一起申請調去密支那當外籍教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