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天,烏蒙山的晨霧還沒散盡。那霧是從村後山溪裡升起來的,貼著地面慢慢流動。
把青石板路兩旁的木房子和屋簷下掛著的紅辣椒都泡在牛奶一樣的白色裡。
王虎家院門口那棵老核桃樹的枝葉從霧裡探出來,樹上掛著的幾串紅辣椒和苞谷棒子在晨光裡若隱若現,像一串串被霧氣裹住的紅燈籠。
青石板路上忽然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是一大群人,腳步聲雜亂而急促,混著緬語、撣族話和生硬的漢語,在窄巷子裡來回彈了好一陣子才消散。
巷子兩旁的老木房子被這些聲音驚醒了,有幾扇木窗吱呀一聲推開,探出幾張好奇的臉——村裡人早就聽說老王家今天要辦喜事,但沒想到來的人這麼多,口音還這麼雜。
昂山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緬神旅副旅長的深綠色禮服,袖口鑲金邊,胸前彆著金色拳頭金星徽章,軍靴擦得鋥亮,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溼印——
霧氣在光滑的石面上凝了一層極薄的水膜。
他一隻手拎著兩個軍用帆布包,包帶勒在他肩膀上把禮服壓出一道深痕,另一隻手舉著手機正在用緬語跟誰通話,語速快得像是連珠炮,說到一半忽然切成了生硬的漢語。
“到了到了!就是巷子盡頭那棵核桃樹下面的院子!門口掛著紅燈籠,你出來接一下!
我跟你說這巷子太窄了我們的車進不來只能停在村口,走了好長一段青石板路,素帕姐姐帶來的那幾個寨子裡的女人穿著筒裙走不快。
一路都在用撣族話抱怨說烏蒙山的石板路比我們撣邦的山路還硌腳!你快點出來別讓我們在門口站著——尼泰將軍還捧著總統的紅木盒子呢!”
他後面跟著坤沙。
坤沙今天沒有穿那件穿了大半輩子的撣族深藍布衫——那件布衫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肩上還有一塊被雪茄灰燙出的小洞。
今天他換了一件嶄新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敞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手裡拎著一個麻袋,麻袋是粗麻布縫的,袋口用麻繩紮了好幾道,裡面裝著他咖啡園裡今年剛收的阿拉比卡咖啡豆。
每一顆豆子都是他親手挑的——他在竹樓裡鋪了一張白布,把咖啡豆倒上去,戴著老花鏡一顆一顆地挑,挑了好幾天才挑出這一麻袋。
麻袋上還沾著密支那紅土地的泥巴,那些泥巴是酸性的紅壤,和烏蒙山這邊的紅土是同一個顏色。
素帕跟在他旁邊,穿著撣邦寨子裡的傳統服飾——靛藍色染布筒裙,裙襬上用手工繡著極細的白色波紋,上衣是白色棉布短衫,頭髮盤在腦後,插著一根銀簪子。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是老竹篾編的,邊緣己經磨得光滑發亮。籃子裡裝著她親手醃的酸筍——
罈子是撣邦寨子裡燒的土陶壇,壇口用竹葉和泥巴封了好幾層,酸味從泥巴的縫隙裡滲出來一絲絲,在晨霧裡格外鮮明。
她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從寨子裡帶來的女人,每人手裡都拎著東西——芭蕉葉包的糯米粑粑,粑粑上還帶著芭蕉葉的清香。
竹筒裝的野生蜂蜜,竹筒口用蜂蠟封著,搖一下能聽到裡面蜂蜜晃動的悶響;用棕櫚葉編的小籃子裝的野山茶乾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曬得乾乾的,在籃子裡輕輕晃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尼泰將軍走在最後面。他穿著全套將官禮服,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下閃閃發光,每一顆星都是純銀打製,表面鍍了一層極薄的銠,在霧氣的散射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光澤。
胸前掛著好幾枚勳章,每一枚都在太陽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最上面那枚是緬甸最高軍事榮譽勳章,綬帶是深紅色的,邊緣鑲著金色絲線。
他手裡捧著一個紅木盒子,盒子是用緬甸深山老林裡的酸枝木打的,盒蓋上刻著極細的纏枝蓮花紋,和大金塔腳下那位老銀匠打的銀手鐲花紋一模一樣——
每一片花瓣都是用極細的刻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花瓣邊緣還留著刻刀走過的極細微的波浪形痕跡。
盒子裡面裝的是萊文總統親筆寫的賀信——用緬文和中文雙語書寫,信紙是緬甸總統府專用信箋,紙質是加了棉纖維的特種紙,頁尾上印著金色孔雀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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