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尾羽的弧度都不一樣,在光線下變幻出層次分明的光影。
“王虎!”昂山一進院門就扯開嗓子喊,聲音大得把核桃樹上的老鴰驚得撲稜稜飛起來。
那幾只老鴰在霧氣裡撲扇著翅膀,黑羽上沾滿了極細的水珠,在空中盤旋了半圈落在屋頂的瓦片上,歪著腦袋朝院子裡看。
他把兩個軍用帆布包往竹桌上一放,包裡的東西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裡面裝著密支那基地炊事班老王烤的竹筒飯,每一筒都用芭蕉葉裹著,米飯裡混著椰汁和紅豆,烤的時候竹筒外面被火烤出了焦痕。
特戰旅新兵訓練時摘的野芒果,每一顆都青中帶黃,表皮上還帶著密支那特有的紅土痕跡。
還有阿霓讓素帕幫忙帶的兩套新銀針,用絨布包著裝在竹筒裡,每一根針尾的凹槽都在晨光下閃著極細的銀光。
“你這龜兒子——不對,今天不能罵你。你這新郎官,結婚都不提前通知我們!要不是羅政委發了朋友圈,我們還不知道你今天就要當新郎了!
特戰旅那幫小子知道了非要跟著來,一個個把軍靴擦得比參加閱兵還亮,我說旅長結婚是喜事不是軍事行動,你們這幫光棍去了只會搶新娘子的捧花!
阮小雄最不服氣,他說他可以在婚禮上當禮兵——用狙擊槍朝天放空包彈當禮炮。
我說你那個施華洛世奇瞄準鏡防塵蓋還是從安娜那裡帶回來的,放禮炮用不著瞄準鏡,你給我老老實實在訓練場上待著帶新兵打靶!”
王虎從堂屋裡衝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是徐慧茹讓人從貴陽市委大院旁邊的裁縫店裡加急做的——
裁縫師傅帶著老花鏡連夜趕了兩天兩夜,布料是上好的毛料,摸上去有極細的絨毛感。
中山裝的領口挺括,西個口袋的袋蓋整整齊齊,袖口上的扣子縫得極密,每一針都交叉了兩次。
他的頭髮剛理過,後腦勺的發茬剃得極短,鬢角修得乾淨利落,整個人站在晨光裡,和當年在密支那訓練場上滿身泥巴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衝到昂山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輕,拍得昂山整個人都往前踉蹌了一步。
“昂山!你他媽——不對,今天不能說髒話。你們怎麼來了?從密支那到烏蒙山,好幾千公里,你們怎麼過來的?
坤沙大哥怎麼也來了?素帕姐姐怎麼也來了?尼泰將軍怎麼也來了?你們這麼多人,機票得花多少錢?”
“怎麼過來的?飛過來的!”昂山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嘴角咧到了耳根。
“尼泰將軍從仰光軍區調了一架軍用運輸機,那架飛機本來是要運一批醫療裝置去曼德勒的,將軍打了個電話把航線改了,把我們從密支那送到貴陽。
飛機上沒座位——軍用運輸機只有摺疊式的金屬長凳,我們坐在上面顛了好幾個鐘頭,偵察連那幫小子要是來了肯定嫌這比負重越野還難受。
到了貴陽機場我們又租了好幾輛麵包車,沿著盤山公路開了好幾個鐘頭才找到你們村。
七十二道拐一道不少,每一道拐都是緊貼山壁,轉彎的時候車身歪得厲害,把素帕帶來的那幾個寨子裡的女人暈得七葷八素——
她們在撣邦山裡走山路從來不暈,結果暈在了你們烏蒙山的盤山公路上。素帕姐姐臉都白了,但她一首抱著那個竹籃子不撒手,說裡面裝的是給你媳婦醃的酸筍,灑了就沒了。
開車的師傅說這條路比緬甸的山路還難走,我告訴他——你是沒走過密支那到仰光的山路,那才叫真正的七十二道拐。”
坤沙把手裡那個麻袋放在竹桌上,麻袋落在竹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袋口濺出幾顆咖啡豆在桌面上滾了一圈停在醋瓶子旁邊。
他看著王虎那張笑得整張臉往兩邊咧的臉,嘴角浮起一個只有老搭檔之間才有的笑——那笑不是昂山那種扯開嗓子的大笑,是經過了大風大浪之後的那種沉穩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