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吉時定在上午十點。
王正南昨天從鎮上把張半仙請到家裡時，張半仙戴著一副圓框老花鏡，鏡片上全是細密的劃痕，左邊鏡腿還是用醫用膠布纏著的。
他坐在堂屋裡那張柏木八仙桌旁邊，桌上放著一個羅盤和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老黃曆，黃曆的紙頁己經泛黃發脆，每一頁的邊緣都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補過。
他先是端著搪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好幾口苦丁茶，然後讓王虎把阿香阿玉的生辰八字寫在紅紙上。
王虎用鉛筆在紅紙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三行字，寫完自己看了一眼覺得字太醜想重寫，被張半仙一把按住說不用重寫心誠則靈。
張半仙把紅紙放在羅盤正中央，對著老黃曆翻了很久很久，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之間來回划動，嘴裡唸唸有詞，掐著手指關節算了好幾輪——
天干地支的排列組合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十個輪迴，最後他一拍大腿，把搪瓷茶杯震得叮噹響。
說就是這個時辰，十點整，陽氣最旺，利於添丁進口，這個時辰拜堂新郎官以後多子多福新娘子生產順利母子平安。
王正南趕緊把香案擦了一遍又一遍。他先用溼抹布把香案上的陳年香灰和蠟燭油擦乾淨，又用幹抹布反覆打磨，磨到柏木桌面能照出人影為止。
紅燭換了新的——那對紅燭是他昨天從鎮上老街口那家雜貨鋪裡買回來的，燭身上印著金色的龍鳳圖案，每一根都有小臂粗，能點一整天不滅。
他把紅燭插在香案兩旁的銅燭臺上，燭臺是他奶奶傳下來的老物件，黃銅打的。
底座上刻著纏枝花紋，用了好幾十年了銅面上長了一層極薄的綠鏽。
祖宗牌位前的香爐裡積了大半爐新香灰，他昨天傍晚點的那三炷香燒了一整夜，香灰在香爐裡堆成一座小小的灰白色山丘。
院子裡己經熱鬧起來了。
素帕帶著幾個撣邦寨子裡的女人在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灶膛裡的松柴燒得噼裡啪啦響，火星從灶口濺出來落在磚地上。
鐵鍋裡的酸湯魚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酸湯是她從撣邦寨子裡帶來的老罈子裡舀出來的，顏色醇厚得像液態的琥珀。
魚是王虎他爹天不亮就從村後山溪裡現撈的細鱗白條，鱗片細密得像銀箔，下鍋時魚還在木盆裡甩尾巴。
酸味從灶房門口飄出來瀰漫了整個院子，和院子裡核桃樹葉子被太陽曬出的清苦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只有在烏蒙山深處才能聞到的複合氣息。
阿霓和李子璇在院子裡擺桌椅，把幾張竹桌拼在一起鋪上紅色塑膠布。
塑膠布是王虎他娘昨天從鎮上老街口那家雜貨鋪裡扯的，邊緣還帶著剪刀裁過的毛邊。
她們又在每張桌上放了一瓶茅臺和一盤瓜子糖果——茅臺是昨晚從王虎家院牆下面那整整齊齊碼了好幾排的空酒瓶堆裡翻出來的還沒開封的存貨。
瓜子糖果是小姨從小賣部櫃檯上現拿的，水果硬糖的包裝紙在陽光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萊心怡在堂屋裡幫阿香整理嫁衣，阿香穿著那件大紅色的孕婦裙，裙襬上用金線繡著並蒂蓮花。
她站在銅鏡前面，萊心怡蹲在她身後用手指把她裙襬上的並蒂蓮花一朵一朵撫平，每一片花瓣都理順了才站起來。
瑪尼和尼婭在院門口負責迎賓，一個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記錄來賓名單，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著每一個來賓的名字和隨禮金額。
一個在給每個進門的客人手腕上系紅繩——那是撣邦的習俗，紅繩代表祝福，要系夠整整一個白天不能解開，解開了祝福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