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正南種了大半輩子地,最遠去過縣城趕場,趕場那天我天不亮就起來背上幾十斤洋芋走到鎮上賣完了再買點鹽巴和化肥走回去。
今天這麼多大領導來參加虎子的婚禮——我這張老臉,都不知道該往哪擱。
虎子他娘,你別在灶房裡躲著了——出來看看,咱們兒子不是在外面打工的打工仔,咱們兒子是少將旅長,是陳老親自表揚過的人!
他在緬甸端掉了十個製毒窩點,在迪拜打爆了黑手黨的突擊車,在俄羅斯端掉了十七個軍火倉庫,在紐約黑手黨總部潛伏了好幾個月!
這些事,咱們當爹孃的以前都不知道,今天大領導們親自來說了!”
他娘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把剛洗好的折耳根。折耳根的根鬚上還掛著水珠,在晨光下閃著碎光。
她的眼眶紅透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滑下來了,順著顴骨的弧度淌到嘴角,她嚐到了鹹味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折耳根上的水珠順著她手腕往下淌,滴在門檻上,在木頭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走出灶房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滿院子的大領導,看著王虎手裡捧著的表彰檔案和紅木盒子,看著王正南跪在祖宗牌位前放聲大哭的樣子。
她用圍裙在眼睛上反覆擦了好幾遍,圍裙上沾著的折耳根碎葉蹭到了臉上她渾然不覺,額頭上還沾著一小片從灶膛裡飛出來的松木炭灰。
“虎子他爹,你別哭了——你哭我也要哭了。今天是虎子大喜的日子,咱們等了這麼些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你哭什麼哭——要哭也是笑著哭。
當年你在村口核桃樹下多擺一副碗筷的時候我沒哭,每年過年你把虎子小時候的衣服從櫃子裡翻出來曬太陽的時候我也沒哭。
那件藍色的小棉襖是你奶奶親手縫的,棉花是我自己種的,虎子穿了好幾個冬天,袖口磨破了又補,補了又磨。每年過年我把它從櫃子裡翻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怕生蟲。
今天我不哭了——今天是虎子的婚禮,新娘子馬上就要拜堂了,我這個當婆婆的不能腫著眼眶喝兒媳婦敬的茶。”
她說著說著自己也哭了,折耳根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那幾根折耳根落在青石板地上,根鬚上的水珠濺在石板上洇出好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她用圍裙在眼睛上又擦了一把,彎腰把折耳根撿起來,用手在石板上蹭了蹭水漬,然後轉身走進灶房把折耳根放在砧板上。
她的手一首在抖,折耳根在砧板上被掰成了一截一截長短不一的碎段。
羅小天正要去扶王正南,褲兜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加密頻道的資訊,發件人是李成鋼。資訊只有一行字——
“小天,我和你秦叔在村口。巷子太窄,車進不來,我們走進來。”他把搪瓷缸子往竹桌上一放,缸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三步並兩步衝到院門口,站在核桃樹下朝巷子盡頭看去。
晨光裡,兩個老人正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過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磨破了補了好幾回也捨不得扔——
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那是蘇曉雯的手藝,她在世時每次給李成鋼補衣服都要念叨一句“老李你這衣服穿了多少年了還不捨得扔”。
領口的風紀扣破天荒地沒扣上,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秋衣的領子,領口己經洗得有些鬆垮了。
另一個穿著深藍色的夾克,夾克的袖口上繡著一個極小的“秦”字——那個字是用極細的針線一針一針繡上去的,秦副書記每次穿上這件夾克都會用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摸一下。
他們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巷子兩旁的老木房子,屋簷下掛著的紅辣椒和苞谷棒子,門楣上貼著的褪了色的春聯。
李成鋼用手指著一棵歪脖子的核桃樹跟秦副書記說了句什麼,秦副書記點了點頭,用手扶了一下老花鏡。
省委一號人物和二號人物,同時出現在了烏蒙山深處這條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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