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璇和徐慧茹幾乎是同時從竹桌旁站起來的。
李子璇把手裡的苦丁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竹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杯裡殘餘的茶水晃了好幾圈才慢慢平息。
深褐色的茶湯在杯壁上掛了一層極薄的茶漬。她用手指在軍靴的鞋幫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是她每次見領導之前整理儀容的習慣動作，拇指順著鞋幫的弧度從腳踝滑到小腿，把褲腳上沾著的一片核桃樹碎葉彈掉。
那片碎葉是她昨晚靠在門框上敲手指時從頭頂的樹枝上落下來的，在她褲腳上粘了一整夜。
徐慧茹把銀杏苗的搪瓷盆小心地放在竹桌正中央，用手指在盆沿上輕輕轉了一圈，那片前兩天剛從芽苞裡舒展開的嫩葉己經完全展開了。
邊緣的嫩綠色比前兩天更深了一些，葉脈的紋路清晰可見，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銀綠色光澤。
然後她用手背在深灰色套裝的袖口上蹭了蹭那片早己乾透的紅泥土痕跡——
那是她上午給銀杏苗換盆時沾上的，泥土己經乾透了，變成了極淡的粉褐色，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蓋在袖口上。
她們走出院門口，站在核桃樹下。晨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青石板地上灑下一片碎金，那些光斑隨著樹葉的晃動在她們身上輕輕搖曳。
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深灰色和白色的衣料上翩翩起舞。陽光灑在李成鋼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上，把袖口上那道縫補了好幾次的針腳照得格外清晰——
那些針腳歪歪扭扭的，是蘇曉雯的手藝，她在世時每次給李成鋼補衣服都要念叨一句“老李你這衣服穿了多少年了還不捨得扔”。
補完之後把針線盒收起來說下次再破就不給你補了，結果下次破了還是照樣補，補丁疊補丁，袖口上的布料己經比原來厚了將近一倍。
陽光灑在秦副書記那件深藍色夾克的袖口上，那個極小的“秦”字在光線下若隱若現——那個字是用極細的針線一針一針繡上去的。
繡的時候慧茹還在讀高中，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繡一邊跟她爹說這是怕他跟別的老頭的夾克搞混，秦副書記笑著說整個省委大院就數你心思細。
秦副書記每次穿上這件夾克都會用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摸一下，那個動作他重複了無數遍，袖口上的繡字邊緣己經被摸得微微發亮，線頭都起了極細的毛絨。
兩位老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近，走得不快，步子卻穩。李成鋼一邊走一邊用手指著巷子兩旁的木房子跟秦副書記說著什麼——
大概是在說這房子和他當年當兵時在貴州山區駐訓時住過的老鄉家差不多，也是木板牆，也是瓦片屋頂，也是屋簷下掛著紅辣椒和苞谷棒子，院子裡也有一棵核桃樹。
秦副書記微微點頭，用手扶了一下老花鏡，目光在門楣上貼著的一副褪了色的春聯上停了片刻—那副春聯是王正南去年過年時貼的。
紅紙己經褪成了粉白色，但毛筆字還清晰可辨，上聯寫的是“一門和氣迎新歲”，下聯是“萬紫千紅總是春”，橫批“永珍更新”。
巷子裡有早起的小孩蹲在石階上剝苞谷，金黃色的苞穀粒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竹籃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腳邊己經堆了半籃子苞穀粒，每一顆都飽滿圓潤。
小孩抬頭看到兩個陌生老人和身後那一大排黑色轎車，苞谷從手裡滾下去骨碌碌滾到了石板縫裡，卡在青石板之間的苔蘚叢中。
他顧不上撿，轉過頭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脆——“爺爺！外面來了好多黑車子！還有兩個老爺爺！一個穿軍裝一個穿夾克！”
鎮長站在院門口，手裡那張寫著“百年好合”的紅紙還在地上躺著，漿糊己經半乾了，黏在青石板上像一小片透明的薄膜。
紅紙的邊角被晨風吹得輕輕掀起來又落下去。他從昨晚到現在經歷了太多——先是三十六瓶茅臺喝空。
每一瓶都見了底，空瓶子在院牆下整整齊齊碼了好幾排，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然後是羅小天一個電話同時跟省委一號二號人物聊了好一陣子，站在院子正中央，左腳踩在茅臺瓶子上右腳踩在折耳根渣子上。
一個一個跟他們數他有十二個女人，每一個女人是怎麼認識的，每一個女人救過他的命還是他救過她的命，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戰前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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