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昱兒和尼婭跟在後面。
江昱兒邊走邊把白大褂口袋裡的移液器和手套拿出來放在走廊的窗臺上——這些東西用不著了，她現在需要的是那臺行動式胎心監測儀和急救箱裡的產科器械。
尼婭把急救包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拿著素帕剛燒好的一盆熱水，熱水冒著白汽，她的手指在盆沿上輕輕敲著。
敲的節奏和她在索降塔上準備突擊之前，對著耳麥彙報準備就緒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素帕跟在她後面，手裡拿著好幾條幹淨毛巾和一卷從撣邦寨子裡帶來的手織棉布——那是她昨天連夜織的，本來是想給阿香做嬰兒揹帶用的，現在正好用來做襁褓。
婚房的門被輕輕關上。
院子裡幾百號人安靜下來，剛才還在划拳喝酒的鎮長老周局長，端著酒杯忘了放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裡輕輕晃盪。
坐在竹桌旁的李成鋼和秦副書記對視了一眼，兩個老人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同時端起了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苦丁茶——茶水己經涼透了。
苦味在舌尖上炸開，但他們都顧不上換新茶。李成鋼的手指在缸沿上輕輕敲著，敲的節奏和他當年在重症監護室外面等蘇曉雯搶救結果時一模一樣——
三下，停一瞬，再三下，再停一瞬。秦副書記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摘下來放在桌上，用手指在鏡片上輕輕擦了一下——鏡片上其實沒有灰，他只是需要一個動作來掩飾手指的微微發抖。
張局長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背對著院子看著遠處的山，一隻手在夾克口袋裡的紅包上輕輕按著。
趙局長用手在警徽上輕輕按了一下，警徽的金屬面在他指腹下微微發涼。
尼泰將軍坐在太師椅上，嘴角那道舊傷疤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他每次在戰場上聽到壞訊息或好訊息之前的習慣性抽動。
王正南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婚房門口，站在那裡，兩隻手在褲子上反覆蹭著，褲子上的布料被他蹭得起了毛。
他娘跟在他後面，手裡那塊手帕己經徹底溼透了，她把它擰乾又浸溼，擰乾又浸溼，反覆了好幾回。
素帕帶著幾個撣邦寨子的女人從灶房裡走出來，每人手裡都拿著一炷香，站在院子裡對著東廂房的方向默默祈禱。
阿霓把墨鏡從額頭上拿下來捏在手裡，墨鏡的鏡腿在她手指間輕輕摺疊又張開。
瑪尼把平板電腦的螢幕按滅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平板的保護套上來回划著。徐慧茹把銀杏苗的搪瓷盆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盆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萊心怡用軍旗捂著嘴，眼眶紅透了，睫毛上掛著極細的水珠。秦霏冉靠在院牆上，手裡的苦丁茶杯己經涼透了，但她沒有放下，手指在杯沿上來回轉著圈。
艾米麗靠在奶粉箱子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用英文低聲說了一句“God bless”。瓦西里和謝爾蓋靠在院牆上不說話。
安娜把手裡的格洛克通條放回槍套裡，那隻手無意識地握住了瓦西里的手，兩隻粗糙的手緊緊扣在一起。
半個多小時後，婚房裡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那哭聲不是一聲，是兩聲。一前一後，像是兩個小嗓門在比誰更響亮。先響起來的那聲比較粗，像是一頭小老虎在打哈欠——低沉而有力，每一個音節都在空氣裡震了好幾下才消散。
後響起來的那聲比較尖，像是一隻小云雀在清晨的林子裡試嗓子——清亮而高亢，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問這個世界“我來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兩聲啼哭在婚房裡此起彼伏地交織在一起，穿透門板和窗戶，在院子裡的核桃樹間彈了好幾下才消散。
蹲在房頂上的老鴰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又落回去，歪著腦袋朝婚房的方向看，黑豆似的眼珠裡倒映著滿院子的紅塑膠布和幾百張驚喜交加的臉。
婚房的門被推開。
江昱兒走出來，白大褂上沾著幾片極淡的血跡，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眼鏡歪在鼻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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