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手黨僱傭兵一槍托砸在防彈背心上，之後恢復期的心跳還快——那次是被動的、應激的，這次是主動的、從心底深處往外湧的。
羅小天靠在核桃樹幹上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苦丁茶己經涼透了，茶葉渣子沉在缸底凝成一團深綠色的絮狀物。
他看著王虎那張從今天早上到現在就沒幹過的臉——眼角還掛著剛才抱龍鳳胎時掉下來的淚痕，在陽光下發著極淡的碎光，嘴角卻己經咧到了耳根，露出兩排白牙。
他在烏蒙山上跟王虎一起挖草藥的時候就認識這張臉了——那時候王虎還是個愣頭青，在山上挖三七把別人的地埂挖塌了被追著滿山跑。
後來在密支那訓練場上，在迪拜擂臺上，在紐約黑手黨總部七十七層走廊裡，這張臉他看了無數次——
有疲憊的，有緊張的，有憤怒的，有興奮的。但從來沒有今天這種表情——
不是笑，不是哭，是笑和哭同時從同一個眼眶裡湧出來，在臉上匯成一條他從未見過的河流。他用手指在搪瓷缸子邊緣敲了一下，噹的一聲脆響，對著王虎揚了揚下巴。
“虎子，今天這場婚禮，你新郎官還沒好好喝一杯。剛才敬酒敬到一半就被你媳婦發動給打斷了，現在龍鳳胎平安落地，你該放開喝了吧。
我替你當了大半天伴郎，苦丁茶喝了好幾缸子，每一桌我都替你擋了至少一輪——李書記那桌我擋了兩輪，張局長那桌我擋了一輪。
尼泰將軍不喝酒我替你敬了三杯茶，現在該你上了。你那十一個嫂子在孃家席上坐著，從早上到現在一首幫你照顧阿香。
你要是再不喝，阿霓第一個站起來揪你耳朵，李子璇第二個站起來踹你屁股，秦隊第三個站起來把你扣在堂屋裡籤檔案。”
王虎轉過身看著羅小天，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比他在擂臺上拿了團體冠軍還燦爛的笑。
他把茅臺杯舉起來對著滿院子的人晃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裡盪出極小的漩渦，酒花在杯壁上掛了一層極細的薄膜。
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只有在最開心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藏不住的顫抖。
“天哥說得對，剛才敬酒敬到一半——我媳婦要生了，我這個當新郎官的扔下滿院子大領導跑進了婚房，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現在龍鳳胎平安落地，母子平安，我王虎得把剛才欠各位領導的酒全補上。今天不光是婚禮，還是我當爹的日子——雙喜臨門。
不對，不是雙喜，是三喜——結婚是一喜，龍鳳胎是二喜，滿院子大領導都是我的證婚人是三喜。
這杯酒，我先敬各位領導，再敬各位兄弟，最後敬我爹孃。今天不醉不歸——不對，醉了也不能歸，這院子就是我家，我往哪歸。我今天就站在這裡，誰來敬酒我都喝，喝到趴下為止。”
他把茅臺杯舉到嘴邊一仰脖幹了。
那杯茅臺是尼泰將軍從仰光唐人街老酒莊買來的十五年陳釀，每一瓶都有編號，醬香濃郁，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順著喉嚨往下走，像一條暖線從嗓子眼流到胃裡。
入喉時不辣，只是暖，暖意從胃裡往西肢擴散，喝完之後嘴裡還有一股糧食的甜味和一點點焦香。
他用袖子在嘴角上蹭了一下，把空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紅塑膠布上發出一聲悶響，又倒滿一杯，端起杯子朝李成鋼和秦副書記那桌走過去。
李成鋼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到他走過來，把缸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缸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知道王虎今天不喝醉是不會罷休的——當年在部隊裡他也這樣，每次打了勝仗，戰友們圍在一起，搪瓷缸子和軍用飯盒在篝火邊上碰得叮噹響，不喝到天亮不算完。
他把搪瓷缸子裡的苦丁茶換成茅臺，從桌上拿起那瓶還沒開封的飛天茅臺，用拇指頂開瓶蓋，琥珀色的酒液倒進搪瓷缸子裡。
站起來和王虎碰了一下，搪瓷缸子碰在茅臺杯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