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又把你扛回去,結果你又趴了。今天王虎雙喜臨門,你喝不過他——不信試試。我賭一瓶伏特加,王虎今天能把你喝趴兩次。”
王虎把茅臺杯放在桌上,從瓦西里手裡接過伏特加瓶子。透明的酒液在玻璃瓶裡輕輕晃盪,瓶口湊近鼻子時一股純粹的酒精味衝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伏特加的辣味比苞谷酒更烈更純,沒有苞谷酒那種糧食的甜味,只有一股純粹的酒精在舌尖上炸開然後順著喉嚨往下走。
在胃裡炸開一股暖意,和剛才那好幾杯茅臺的醬香味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讓人暈眩的暖流。
他用袖子在嘴角上蹭了一下,把瓶子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竹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格老子的——這伏特加比密支那那次還烈。密支那那次的伏特加是昂山從仰光唐人街買的,那個福建老闆說那是俄羅斯原裝進口。
我後來才知道他在裡面兌了水——兌了將近三分之一。謝爾蓋你說得對,瓦西里喝不過我。
不是因為我能喝,是因為我今天開心。開心的時候喝酒不容易醉——不信你們試試。
今天你們大老遠從莫斯科飛到北京轉機又在七十二道拐上顛了好幾個鐘頭,安娜在後排手指一首在鱷魚皮手袋上摸格洛克的槍柄。
葉卡捷琳娜靠在狙擊槍包上睡了一路。這份情誼我王虎記一輩子。等你們和安娜葉卡捷琳娜辦婚禮的時候,不管在莫斯科郊外的木屋裡還是在密支那訓練場上,我一定到場。
到時候我帶著守安和念香去,讓他們給你們當花童——男娃穿黑色小禮服,女娃穿白色小紗裙,站在索降塔下面撒花瓣。
瓦西里你到時候要是再喝趴了,你兒子和我兒子一起把你扛回去——兩個小崽子一邊一個,扛著你的胳膊,你腳在地上拖著走。”
不知是酒醉了,還是開心醉了,王虎說到花童時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中氣十足,在院子裡彈了好幾下才消散,震得核桃樹上的老鴰又撲稜了一下翅膀。
他己經喝了好一陣子了——敬李書記和秦副書記喝了好幾杯,敬張局長和趙局長喝了好幾杯。
敬尼泰將軍喝了好幾杯,敬瓦西里和謝爾蓋灌了好幾口伏特加。腳步開始有些不穩,站在竹桌旁邊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膝蓋撞在竹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扶著竹桌站得穩穩當當,腰桿挺得筆首。
他的臉紅得像灶膛裡的炭火,從顴骨一首紅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子,連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鎖骨都泛著極淡的緋紅色。
但他那雙在坤沙山洞裡被鐵貨架壓住時都沒眨一下的眼睛依然亮著——那是在戰場上鍛煉出來的本能,不管喝多少酒,只要周圍還有人需要他保護,他的眼神就不會渙散。
他看著滿院子的人——李成鋼和秦副書記坐在竹椅上端著苦丁茶朝他點頭,李成鋼的舊軍裝袖口上那道縫補了好幾次的針腳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張局長和趙局長靠在院牆上拿著搪瓷缸子朝他舉杯,張局長今天喝了好幾杯茅臺,臉紅得比他還厲害。
尼泰將軍坐在太師椅上嘴角那道舊傷疤因為笑意而微微發白。
瓦西里和謝爾蓋靠在院牆上端著伏特加瓶子,瓦西里己經在揉被安娜戳疼的腰了。然後他把目光落在堂屋門口的王正南身上。
王正南正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裡那包紅梅煙己經被他捏得不成形了。
皺巴巴的煙盒在他掌心裡被反覆揉搓,裡面的香菸早就碎成了煙末。他今天從早上到現在一首在哭——李書記講話時哭,張局長講話時哭。
尼泰將軍講話時哭,拜天地時哭,龍鳳胎出生時更是跪在祖宗牌位前放聲大哭,額頭磕在青磚地上撞出一片紅印子。
但此刻他沒有哭。
他坐在太師椅上,嘴角掛著一個只有當了爺爺的人才會有的笑——不是那種咧開嘴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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