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端著伏特加瓶子走到他爹面前。他低頭看著王正南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像烏蒙山的溝壑一樣凸起，每一道青筋都記錄著他在田裡揮鋤頭、在山上砍柴火、在灶房裡磨砍柴刀的幾十個春秋。
他想起小時候他爹教他劈柴，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邊，他爹兩隻手握著他的小手放在斧頭柄上。
說虎子你記住了劈柴不是用蠻力是用巧勁，看準木頭的紋路順著紋路往下劈。他劈歪了，斧頭彈起來差點砸到自己腳，他爹沒有罵他，只是把斧頭撿起來又做了一遍示範。
他想起他第一天去縣城上高中時他爹送他到村口，天還沒亮，晨霧把整條青石板路泡在牛奶一樣的白色裡。
他爹從兜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一塊兩塊五塊十塊，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
塞在他書包裡，說省著點花別餓著自己，不夠了寫信回來爹再給你寄。他想起他最後一次見他爹——那是他當臥底之前。
他站在村口核桃樹下跟他爹說爹我要出趟遠門可能很久不能回來。他爹沉默了很久很久，核桃樹的葉子在他肩膀上落了好幾片，然後他爹說去吧，小心點。
就這三個字，沒有多餘的囑咐，沒有眼淚，只有這三個字。
“爹，今天這場婚禮——你等了這麼些年。以前每年過年你在村口核桃樹下多擺一副碗筷等我。
碗是藍邊粗瓷碗，筷子是竹筷，擺在空位子上，碗裡夾了好幾塊臘肉和香腸。
今年不用擺了，不光不用擺了，還多了好幾副——你兒媳婦兩副，你孫子孫女兩副。
以後過年這張八仙桌坐不下了，得再加一張竹桌。來，爹，我敬你一杯。不是茅臺，是伏特加，從莫斯科背過來的。
你喝了一輩子苞谷酒，自己用玉米蒸的，在瓦缸裡發酵大半個月再用木甑子蒸出來，度數高但香味淡。
今天嚐嚐俄羅斯的酒是什麼味道。少喝點，就一小口，抿一下就行。”
王正南接過伏特加瓶子，低頭看著瓶子裡透明的酒液。
陽光穿過玻璃瓶身，把酒液照得清亮如水。他這輩子喝過自己釀的苞谷酒——每年秋天收了玉米之後。
把玉米磨碎了蒸熟加酒麴在瓦缸裡發酵，然後用木甑子一點一點蒸出來，酒液順著竹管滴進罈子裡，每一滴都帶著糧食的甜味。
喝過鎮上供銷社賣的散酒——散酒裝在綠色的塑膠桶裡，他每次去鎮上趕場都要打幾斤回來，用搪瓷缸子盛著慢慢喝。
昨天晚上第一次喝到了茅臺——十五年陳釀，醬香濃郁，入喉時像一條暖線從嗓子眼流到胃裡。
今天他兒子遞給他一瓶從莫斯科飛了好幾千公里帶過來的伏特加，瓶子上的俄文編號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這瓶酒裡裝的不止是酒——
是他兒子這些年在外面的所有經歷，是那些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的戰鬥，是那些他只能在過年時多擺一副碗筷來想象的日日夜夜。
他把瓶口舉到嘴邊抿了一小口，伏特加的辣味比苞谷酒更烈更純，沒有苞谷酒那種糧食的甜味。
只有一股純粹的酒精在舌尖上炸開然後順著喉嚨往下走，像一把極細的刀刃從嗓子眼劃到胃裡。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兩隻手在褲子上反覆蹭了好幾下，嘴角那個笑還在，但眼眶己經又紅了。
“虎子，這酒——比苞谷酒夠勁。你爹喝了這麼多年苞谷酒，今天第一次喝俄羅斯的酒，才知道原來酒也可以這麼烈這麼純。
你這些年在外面的經歷，大概也跟這酒一樣——又烈又純，有時候嗆得你喘不過氣來，但嚥下去之後會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你小時候我教你劈柴，劈得不好，老是把柴劈歪，斧頭彈起來差點砸到自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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