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仰脖灌了一大口伏特加,把瓶子放在香案上。瓶底磕在柏木香案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和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的節奏形成了某種呼應。
他轉過身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在那棵核桃樹下。這棵核桃樹他從小就在下面玩——
夏天在樹蔭裡乘涼,秋天用竹竿打核桃,核桃噼裡啪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地上彈起來滾到牆角。
後來他當了臥底,每年過年他爹在樹下多擺一副碗筷等他,這棵樹替他爹看了無數次村口那條青石板路。
今天陽光從他頭頂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肩膀上灑下一片碎金,那些光斑隨著樹葉的晃動在他深藍色中山裝上輕輕搖曳。
他把兩隻手叉在腰上,那姿勢和他在密支那訓練場上給新兵訓話時一模一樣,但他臉上掛著的不是訓話時的嚴肅。
而是一個兒子對父親、一個父親對孩子、一個丈夫對妻子、一個兄弟對兄弟的、極深極滿的幸福感。他的腰桿從來沒有挺得這麼首過。
“爹——你以後在村口站著,不是站著等兒子,是站著迎接孫子孫女。
守安長大了要跟他乾爹學扎針,讓他乾爹兜裡那三十六根銀針一根一根教他認——
合谷、足三里、膻中、百會,每一個穴位在什麼位置、扎多深、捻轉多快。
念香長大了要跟她素帕阿姨學醃酸筍,讓她素帕阿姨教她怎麼選老罈子、怎麼封竹葉和泥巴、怎麼舀酸湯從來不斷根。
以後每年過年,這張八仙桌上坐著的人越來越多——你兒媳婦兩副碗筷,你孫子孫女兩副碗筷。
你兒子的生死兄弟們從世界各地飛過來,瓦西里從莫斯科帶伏特加,昂山從密支那帶野芒果。
吳敏登從狙擊位上下來用瞄準鏡當望遠鏡看誰在偷吃臘肉。咱們王家的香火,從今天開始,旺了。”
滿院子的人都笑了。
瓦西里用搪瓷缸子敲著院牆打節拍,北極熊徽章在缸子表面磨得發亮,敲的節奏是阿爾法小組的軍歌鼓點。
謝爾蓋用手指在狙擊槍包上敲著格魯烏軍歌的鼓點,兩個鼓點一個來自莫斯科一個來自車臣,在烏蒙山深處這個農家院子裡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鎮長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要代表烏蒙鎮全體鄉親敬王正南老爺子一杯,他說老王哥你今天當爺爺了我代表全鎮人民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以後咱們烏蒙鎮出去的人走到哪裡都能挺首腰桿說一句——我們鎮上出了一個少將旅長。
他的婚禮省委書記講了話國家部委局長講了話外國將軍講了話。縣長在旁邊站起來糾正他,說不是少將旅長是少將旅長加少將政委。
王虎是少將旅長羅小天是少將政委,兩個人都是烏蒙山走出去的兒子。老周局長喝得最多,茅臺、伏特加、苞谷酒三種混著喝,但他那雙老刑警的眼睛依然銳利——
眼角佈滿的皺紋不是歲月的痕跡,是大半輩子盯著案卷和嫌疑人練出來的職業印記,此刻那雙眼睛從滿院子醉倒的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最後落在核桃樹下那一對父子身上。他看著王虎扶著王正南站在核桃樹下,父子倆肩膀挨著肩膀,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把搪瓷缸子裡的最後一口茅臺喝乾,用手背在嘴角上蹭了一下,酒液順著他手腕往下淌滴在警褲上他也顧不上擦。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今天這場婚禮——我老周當了這麼多年警察,喝過無數場喜酒,從來沒有見過今天這樣的。
不是酒醉人,是開心醉人。王虎這小子在外面打了這麼多年仗,從烏蒙山打到金三角,從金三角打到迪拜,從迪拜打到俄羅斯。
從俄羅斯打到紐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今天終於可以放下槍,抱抱兒子,抱抱閨女,陪他爹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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