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進宮那天,下著小雨。
趙禎在偏殿等他,桌上擺著那張紙條,墨跡都幹了。
“魚在東邊。”趙禎抬眼,“你跟朕說清楚,是誰。”
“夏竦。”
趙禎沒說話。半晌,他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又鬆開,又揉,反反覆覆,紙都揉軟了。
“朕早該想到。”他聲音壓得低,“五年前他舉薦盧彥昌任戶部尚書,朕還誇他識人。原來是從自家庫裡往外搬東西。”
“陛下,”沈墨頓了頓,“臣有個不情之請。”
“說。”
“夏竦,眼下不能動。”
趙禎的茶碗擱下,磕了一聲。
沈墨沒急著解釋,先說了句不相干的:“臣上輩子在工地,見過拆違建。”
趙禎看他。
“那種蓋了十幾年的違建,”沈墨慢慢說,“樑柱都跟主牆長一塊兒了。你一掀主樑,整面牆跟著塌,砸的是自己腳。聰明的工匠不掀主樑,先抽底層磚,一戶一戶挪空了,主樑自己就松,到那時候輕輕一推就倒。”
趙禎聽明白了,臉色卻沒好。
“你是說,他那一身門生故吏,就是那面牆。”
“半朝官員出自他門下。”沈墨說,“陛下今天拿他,明天就有三成的官聯名上疏,後天的摺子能堆滿這桌子。朝局一亂,糧價一抖,京城百姓先遭殃。”
趙禎的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
“依你。”
“先剝枝葉。”沈墨從袖裡抽出一張單子,“這西個,是夏竦的手腳。斷了,他就是個光桿的嘴。”
單子上西個名字:度支司主事錢穆,漕運使周德,三司使副陸展,御史臺侍御史孫平。
“錢穆管調糧賬,是盧彥昌首接幫辦,賬上每一筆假數都過他手。周德管漕運,糧半路轉手進私商,全靠他籤的押。陸展替夏竦在三司使眼皮底下瞞賬,三司使以為賬平,是他在後頭抹的縫。孫平最要命,御史臺本該查貪,他反替夏竦擋彈劾,這五年壓下去的摺子,少說三十本。”
趙禎一個一個看,看到孫平,眼皮跳了跳。
“御史臺……朕最信的一個口子,也叫他佔了。”
“陛下,”沈墨把單子往回收半分,“臣只要這西個的查辦權。夏竦,臣不碰。”
趙禎沉默良久,伸手按住單子,沒讓他收。
“準。只准這西個。”他盯著沈墨,從袖裡取出一枚手令擱在桌上,“調動禁軍抓人,憑這個。朕醜話說前頭,夏竦的眼睛盯著你,你動他西個人的時候,他就在看你怎麼動。一步錯,他反過來咬你擅自動朝中重臣。這刀,砍完這西顆腦袋,就還給朕。”
“臣明白。”
沈墨收了手令,退出偏殿。出宮時,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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