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沈墨換上蘇宛備的那件青布舊袍，往夏竦府去。
府還是那座府。石獅子雙，臺階五級，綠漆大門。前幾日蘇宛跟到這兒，認的是這座。今夜他來，是來赴宴的。
門房通報進去，夏竦親自迎出來。
“沈大人，寒舍簡陋，委屈了。”
“夏相爺客氣。”
夏竦五十出頭，清瘦，一把長鬚梳理得齊整，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都堆在一處，像個慈眉善目的教書先生。沈墨一眼就看明白，這臉笑，跟盧彥昌是一個模子刻的，只是刻得更深。
進了花廳，一桌菜，兩人對坐。
夏竦不談公事，先談天氣，再談今年的新茶，又問沈墨定州可有老親。沈墨一一答了，答得木訥。酒過三巡，夏竦話鋒一轉。
“戶部那攤子，盧彥昌留下個爛攤子，難為你了。”
“臣就一管賬的。”沈墨端著酒杯，“賬平了就行，別的也不懂。”
“沈大人謙虛。”夏竦替他斟酒，“盧彥昌的事，查到這一層，夠了。”
沈墨手一頓，又穩住。他抬眼看夏竦，夏竦正盯著他，眼裡那點笑意沒到眼底。
“臣也想著，”沈墨低頭，“查太深了，得罪人。”
夏竦笑了，往椅背一靠。“你是個明白人。盧彥昌是替人擔的。有些事，不是他一個人的。再往上查，沒好處。”
這話說得輕，落下來卻重。沈墨臉上沒動，端起酒沾了沾唇。蘇宛的話他記著，不能多喝。每一杯都只沾溼嘴唇。
“夏相爺指點，”他含混道，“臣記下了。”
夏竦以為他上道，又添一句：“聽說范仲淹要回京了。這老兒一回來，又要折騰什麼新政，朝堂不得安生。你我都是踏實辦事的，該互相幫襯。”
“是。”沈墨點頭，“臣不通新政，只通賬。”
夏竦笑出了聲，又問起定州的事。“聽說你在定州，七日滅了蝗災，還查過知州的賬？”
“那都是陛下洪福，包大人指點，”沈墨擺手，“臣就是跑腿的。”
“跑腿的能把趙文淵的賬查明白。”夏竦盯著他，“沈大人過謙了。”
沈墨只低頭喝酒，不接話。
夏竦見他不接，又換了個話頭：“你那跟班，叫王忠？”
“是。”
“聽說記性好。”
“記個菜名還行。”沈墨笑，“別的也記不住。”
夏竦“嗯”了一聲，沒再問。可沈墨知道，他這一問，是在探王忠的底。
宴散，夏竦送至二門。“沈大人，咱們以後多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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