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關上客棧的門，坐在桌前，久久無法平靜。
白天的一切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官倉裡堆成山的糧食、商戶們爭著替沈墨喊冤的急切、水泥路上飛馳的馬車、蒙學堂裡孩子們清亮的讀書聲、養濟院裡老人拉著袖子不肯鬆手。
他原本以為是個鉅貪。
結果查出了一個治世能臣。
包拯伸手入懷，取出一沓寫了一半的奏疏。那是昨夜剛到時寫的彈劾奏疏，
他把那幾頁寫了一半的彈劾奏疏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
旁邊的隨從正在添燈油，看見這一幕，手一抖，油壺差點掉了。
重新鋪開一張澄心堂紙，提起筆來。
該怎麼寫？
包拯罕見地猶豫了。沈墨的政績實在太過離奇，離奇到連他這個親眼所見的人，都覺得像在做夢。
一個八品縣丞，把一個窮縣治理成這樣？說出去誰信？陛下會不會覺得他包拯年邁眼花，開始編故事了？
包拯沉思片刻，終於落筆。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力透紙背。
“臣包拯巡查河北路，至清河縣，查縣丞沈墨。”
“初聞其官聲不佳，疑為貪吏，親查之，乃知其大賢。”
接下來，
寫到養濟院，他放下筆，閉上眼，那個缺了牙的老奶奶拉著袖子笑的畫面又浮了上來。
“清河不餓死人。”
六個字。一個八品縣丞說的話。比滿朝文武在他面前唸叨了二十年的“仁政愛民”，都沉。
他提了提筆，鄭重寫下最後一句：
“此等大才屈居八品縣丞，實屬浪費。臣懇請陛下，破格擢升其人，委以重任。”
寫完奏摺，包拯長舒一口氣。他將奏摺仔細摺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輕晃。
他站在窗前，望著清河縣的方向，搖了搖頭，自言自語。
“包拯啊包拯，你查了三十年案子，頭一次看走眼看到這個地步。若非親自來查，險些冤殺一個良臣。”
而此時的縣衙後院。
沈墨正對著一桌飯菜唉聲嘆氣。沈墨嘆了口氣。
桌上西菜一湯，熱氣騰騰。他夾起一塊紅燒肉，看了看，又放下。整個人蔫在椅子裡，像霜打的茄子。
“完了完了。包拯這一上報，我肯定要升官了。升官就意味著要幹活，要應酬，要勾心鬥角，要早起，要寫公文，要見一堆不認識的官兒……我的好日子，到頭了。”
王忠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大人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嘴角抽了抽。別人做夢都想升官，自家大人倒好，升官跟要了他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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