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京第二天一早,沈墨換了官服,去戶部報到。
蘇宛扮作書吏,抱著卷宗跟在後頭。王忠揹著包袱要跟,被衙役一橫棍攔在門外。
“我家大人是新任戶部侍郎!”王忠梗著脖子。
“戶部走側門,這是規矩。”衙役上下打量沈墨,皮笑肉不笑,“大人初來,不懂也正常。”
沈墨看了眼正門匾額,又看了眼側門,笑了笑,拐向側門。蘇宛低聲:“大人,這是下馬威。”
“知道。”沈墨壓低聲音,“上輩子去新部門報到,也這套路。先晾你三天,再塞個爛攤子。”
王忠還杵在門口。沈墨回頭:“你在外頭等著,有人問,就說在給侍郎大人看馬。”
“看馬?”王忠撓頭,“大人您沒騎馬來。”
“所以才讓你看。”沈墨進了門,沒再回頭。
進了二堂,戶部尚書盧彥昌己經候著了。紫袍,花白鬍須,笑得和氣,親自給他斟茶。
“沈墨,定州來的。”盧彥昌把茶盞推過去,“陛下在朕面前誇了你三回,說你是個難得的實幹人。”
“尚書過獎。”沈墨雙手接過,“臣初來乍到,諸事不懂,還望尚書多提點。”
“好說。”盧彥昌放下茶壺,“戶部分西司,度支、金部、倉部、倉曹。陛下旨意,你管倉部,兼管常平倉。”
沈墨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倉部管糧倉,常平倉管平抑糧價。昨晚進京,他親眼看見粳米一斗一百二十文。
“敢問尚書,”沈墨喝了一口茶,涼的,“常平倉現存糧幾何?”
盧彥昌的笑容頓了半瞬。“賬面上,存糧西十萬石,夠京城半年用度。”
“那糧價怎麼還這麼高?”
“漕運不暢,京城人口又多。”盧彥昌擺手,“小事,過陣子就落了。”
沈墨沒再問,點頭謝過。茶他沒喝第二口,端著推到一邊。涼茶,不是手慢,是故意的。
盧彥昌把他領到倉部簽押房,交代兩句便走了。屋裡桌案積灰,十幾本賬冊摞成一堆,最上面那本封皮都捲了邊。
蘇宛掩上門。“大人,他笑得不實。”
“我也覺得。”沈墨坐下,吹了吹桌上的灰,翻開第一本。
賬記得工整。每月入庫出庫,筆筆清楚,連經手小吏的簽押都齊全。沈墨看了一炷香,沒看出毛病。
他換了個法子。上輩子在工地管過材料賬,他懂一件事,賬可以做得平,實物卻對不上。工地上查材料貓膩,從來不查總數,是查兩個數對不對得上,進貨單和庫存單差幾百,就是有人做了手腳。戶部一個道理,賬面和倉裡對不上的那筆差額,就是洞。他不看總數,專翻近半年的“損耗”欄。
損耗欄寫著“鼠耗、潮黴、轉運折損”,每月三五百石。沈墨拿筆一算,半年三千石。正常。
他再翻“調撥”欄。半年裡,常平倉往京畿各地調糧十二次,每次兩千到三千石,理由都寫著“賑濟”。
沈墨的筆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