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沈墨把那片焦紙擺在桌上，又擺了一遍，還是沒用。
焦紙只剩個“調”字。十二筆調糧，燒成了一把灰。
蘇宛坐在對面，半個時辰沒說話。
“再想想，”她終於開口，“那本調撥賬，大人看過幾遍？能默出多少？”
“六筆。”沈墨靠在椅背上，“三月初十陳留三千石，五月初三中牟兩千石。剩下的記不全。”
“那入庫賬呢？”
“入庫賬沒燒，在度支司。”沈墨搖頭，“但入庫賬只能證明糧沒到，證明不了糧調出去了。調撥那一欄，是命門。燒了。”
他閉了下眼。“早知道，該抄一份。”
“抄了帶出去，是偷官府文書。”蘇宛說。
“是。”沈墨睜開眼，“所以我沒抄。所以現在沒賬。”
蘇宛咬了下唇。“要不，找陛下？”
“找陛下說什麼？”沈墨搖頭，“空著手見陛下，說我查出來又讓人燒了？陛下頭一句就是“證據呢”。再往壞裡說，盧彥昌反咬我誣陷重臣，我連個對質的東西都拿不出。打草驚蛇，還把蛇放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這趟京城，怕是要空手回定州了。黃瓜該澆了，再不回去，要荒了。”
蘇宛沒接話。她知道他說的是洩氣話。
屋裡靜了很久。
啃餅的聲音從角落傳來。王忠蹲在牆根，捧著半個餅，吃得專注。
“大人。”王忠嚥下一口，“那賬，俺看過。”
沈墨沒動。
蘇宛先反應過來，扭頭看他。“你說什麼？”
“那賬，俺看過。”王忠又啃了一口，“昨天送餅那會兒，桌上攤著，一堆數，俺掃了一眼。”
沈墨轉過身。“你……記住了？”
“記住了啊。”王忠撓頭，像是被問得莫名其妙，“俺打小就這樣，看一遍忘不了。族譜上幾百號人，俺從頭背到尾。”
他放下餅，掰著指頭。“三月初十，陳留，三千石。三月廿一，長垣，兩千八百石。西月初二，中牟，兩千石。西月初九，胙城，兩千五百石。西月廿三，封丘，一千八百石。五月初三，再調中牟，兩千石。五月廿七，原武，三千石。六月十二，陽武，兩千七百石。六月廿八，延津，兩千石。”
十二筆，一筆不落，從嘴裡往外掉。數字、地名、日子，連石數都卡不住一個字。
王忠背到第六筆，沈墨的手己經按到桌沿。背到第九筆，沈墨站了起來。背到第十二筆，蘇宛的茶杯咣地磕到桌上。
沈墨愣在原地。
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筆。“再說一遍。”
王忠又說了一遍。沈墨記，蘇宛把入庫賬翻開，一筆一筆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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