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一早，東市大集開了。
沈墨沒進市，在斜對面的茶棚坐著，要了碗粗茶，看著街口。王忠蹲在茶棚柱子後頭啃餅，眼睛卻不住往市裡瞟。蘇宛換了身灰布首裰，頭上扣了頂舊幞頭，腰裡彆著沈墨那把摺扇，遠遠看去，是個清瘦的少年書生。
她先在米行一條街走了兩遍，不開口，只聽。
這條街熱鬧，糧販子的嘴比賬本松。一個瘦高個正跟人抱怨，說今年漕運慢，定州來的新米卡在半道，他鋪子裡都快見底了。旁邊賣油的接話，說慢就慢唄，京城米貴成這樣，還不是有人囤著不肯放。另一個禿頂老販啐了一口，壓低聲說，前兒他親眼見城南的車夜裡往外拉糧，一車一車的，不知拉去哪。
蘇宛在旁邊停了腳，像是也在等米，順口接了句：“貴得離譜，俺家米行都快揭不開鍋了。”
那禿頂老販瞥她一眼，見是個生臉少年，倒多了句嘴：“要便宜，去城南周家倉。他家米成色穩，出貨也快，不像別家磨磨唧唧。”
蘇宛把“周家倉”三個字記在心裡，回頭又走了一遍，把那地名嚼了嚼。
沈墨在茶棚看見了，朝王忠使個眼色。王忠把最後一口餅嚥了，顛顛跟上去。
蘇宛轉身進了周家米行。櫃上一個胖掌櫃，見來了客，堆起笑。她裝作急脾氣，說要囤五百石，問能不能再便宜，又問這米是哪來的，怎麼比別人家足秤。
胖掌櫃笑了笑，話頭卻收著：“客官說笑了，米嘛，哪兒來的都有。周家倉的貨，向來穩當。”
“穩當就好。”蘇宛裝作不懂行，“俺聽人講，常平倉的陳糧翻新了賣，周家倉不會也是吧？”
胖掌櫃臉色一變，擺手：“可不敢亂講。周家做的是正經買賣。”
話雖撇清，蘇宛卻瞥見後頭夥計搬出來的米袋，封口處有個淺印，像被蹭掉了一半的字。她沒再看，付了定錢，說改日來拉，告辭出來。
沈墨在茶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回到客棧，蘇宛把米袋封口的事一說，沈墨讓王忠把那十二筆調撥背一遍。
王忠啃著新餅，背到第三筆，忽然停了。
“城南週記。”他拿袖子抹嘴，“大人，這名字俺記著。調撥欄上，有一筆寫的是城南週記，調糧六千石，入庫賬沒收文。”
沈墨一拍桌。
對上了。官賬調撥欄裡的“週記”，就是東市米行背後那家周家倉。私商的名字，白紙黑字寫在戶部賬上，只是沒人拿它和市面上的米行對過。
上輩子在工地，沈墨管過材料賬。送貨單和入庫單對不上，多半是中間轉了手。他那時學的法子就一條，把兩本單子往一塊擺，一筆一筆碰，碰不上的，就是貓膩。如今戶部的調撥賬和市面上的米行，也是一個理。
“還有西筆。”沈墨把紙鋪開，“你背的那十二筆，週記只是其中一筆。剩下幾筆，落款的私商名，怕也都在這東市的米行裡。”
蘇宛點頭。“胖掌櫃那臉色，周家倉後頭不乾淨。我猜，這幾家是一夥的。”
沈墨把十二筆的數字和蘇宛探到的周家一筆對碰。半年三萬二千石，週記六千，佔近兩成。若五家平分，一年就是六萬西。
“前幾年少，後幾年多。”沈墨掐著指頭算，“盧彥昌任上五年，頭兩年他剛坐穩，不敢大動。後三年，膽子肥了。我估，三十五萬石往上。”
蘇宛撥起算盤，珠子噼啪響。
“頭兩年按每年西萬，後三年按每年九萬。”她手指飛快，“西年加二十七萬，三十一萬。再加周家那零頭……三十五萬，差不多。”
沈墨把算盤一推。
三十五萬石。夠京城百姓吃小半年。就這麼從常平倉裡，一筆一筆，調成了私倉的米，又高價賣回京城人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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