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退了，殿裡空下來。
趙禎沒走，只讓太監把殿門關了，留沈墨一個人。
“起來吧。”趙禎說，“跪了一上午，腿不麻？”
沈墨站起來，膝蓋一軟，扶了扶柱子才站穩。他偷偷活動了兩下，沒敢跺腳。
趙禎從御階上下來，在殿裡踱了兩步。他沒穿朝服的大裘，只一身明黃常服，走著走著，忽然一腳踢在御階的檻上。
那一下不輕，太監在邊上吸了口氣。趙禎卻像沒覺著疼，揹著手站在那裡。
“五年。”他說，“朕信了他五年。”
沈墨沒接話。
“五年裡，戶部報上來的賬，朕每一筆都看過。”趙禎轉過身，“朕以為，他是能臣。朕以為，他替朕管著錢袋子。朕還跟皇后說過，盧卿是朕的蕭何。”
他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一點暖意。
“結果呢。”趙禎看著沈墨，“他拿朕的錢袋子，餵了五年私商。三十五萬石。夠京城百姓吃小半年。”
沈墨低著頭。“陛下。”
“你說。”趙禎走到他面前，“盧彥昌方才那句‘替人辦事’，你怎麼看？”
沈墨想了想，開口。
“臣信。”他說，“盧大人一個人，辦不了這麼大的事。”
“為什麼？”
“調糧、放火、構陷，這三樣，樣樣要人手、要膽子、要訊息。”沈墨說，“盧大人有錢，可他沒有那麼多人手。禁軍是陛下的，大理寺是陛下的，他能調動的，只有戶部那幾個倉吏。可那夜跟蹤臣的、燒賬的、來客棧行刺的，靴底帶釘，刀法軍中練的，那是私兵。養私兵，不是一個尚書辦得到的。”
他頓了頓。“還有一樣。盧大人在戶部五年，年年虧空，年年報平賬。這賬能瞞五年，不靠戶部一家。三司使、御史臺，總有人替他看著。朝中能讓三司使和御史臺都閉嘴的，不多。”
趙禎的眼神沉下來。“你說的是誰？”
沈墨沒首接答。他跪下磕了個頭。
“臣不敢妄言。可臣想，朝中能撐住盧大人五年、能養私兵、能讓盧大人到這步田地還不敢咬出來的，不多。陛下心裡，怕是有數。”
趙禎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朕知道你想說誰。”他終於開口，“可那一位，朝中半數官員出自他門下。動他，比動盧彥昌，難十倍。”
沈墨抬頭。“陛下，臣有個法子。不用明著動。”
趙禎看他。“講。”
“盧大人下了大理寺獄，不急著審。”沈墨說，“審急了，他咬死不說，主腦那邊也有了防備。不如先把盧大人關著，放出風聲，說盧大人病重，快要不行了。”
他頓了頓。“主腦那邊，若真有心虛，聽到盧大人要不行了，會坐不住。要麼派人來探，探的是口風；要麼派人來滅口，滅的是活口。無論是探是滅，來的人，就是線索。”
趙禎聽著，眼神動了動。“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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