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度支司。
沈墨坐在舊位上，面前攤著三尺高的賬冊。這是第三天。
頭兩天，他把度支司這五年的賬，按年分了堆，每一年又按月分了堆。堆完，讓王忠念，他聽。
王忠念賬有個本事，一遍過不忘。這是沈墨在定州發現的。後來才曉得，王忠小時候在錢莊當過學徒，背流水賬背出來的。那時候東家嫌他笨嘴，只讓他背賬，不讓見客。背了三年，賬是背會了，客還是不會見。
“慶曆元年三月，調糧江南，計糧十二萬石，耗米三千石。”王忠念。
“耗米三千石。”沈墨在本子上記一筆，“這條，可疑。”
“怎麼可疑？”
“江南到京師，水路耗米，舊例百分之二。十二萬石，該耗兩千西百石。三千石，多報了六百石。”
王忠愣了愣。“這也能看出來？”
“工地上送料，十車料報損耗一車，那是明規矩。”沈墨說，“可損耗有定例，超了就是貓膩。六百石米，按市價，夠養一個縣半年。”
蘇宛在外間核對批文，聽見探進頭來。“那這五年的賬，得多少貓膩？”
“慢慢查。”沈墨說，“一筆一筆對。”
這五年賬，一查就是五天。五天裡，沈墨查出十七處超耗，三處重報，兩處空押。空押最毒，批文上有押，庫裡沒糧。糧早被賣了，錢進了誰的口袋，供狀上寫得明白。
沈墨把這本“戶部度支司五年弊賬考”整理成一摞，準備呈趙禎。
這時候，朝堂上也有了訊息。
大理寺判：錢穆、陸展、周德、孫平，西人坐贓枉法，斬候決。三司使張明遠，坐贓下獄，秋後問斬。家產抄沒，妻孥發配。
訊息傳到戶部，沒人吭聲。度支司的人低著頭，走路都貼著牆根。原先跟錢穆喝過茶的幾個主事，這幾日連招呼都不敢打，見了沈墨繞著走。
沈墨坐在位子上，聽著外頭的動靜，沒說話。
王忠端水進來。“大人，外頭都傳，說您是閻王爺轉世。”
“胡說。”沈墨接過水，“閻王爺不查賬。”
“那您是什麼？”
“我是管賬的。”沈墨喝了口水，“賬平了，我就不是閻王，是菩薩。”
王忠嘿嘿笑了，又湊近一步。“大人，俺還聽見一樁。”
“說。”
“三司使張明遠下獄那晚，夏相府的管家，左手玉扳指那個，出城去了。”
沈墨的手一頓。“去哪兒？”
“城西一座小廟。在那兒待了一炷香，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包袱。”
“盯著那座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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