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公奏對時，”蘇宛壓低聲音，“夏相也在場。”
“那就有意思了。”沈墨說，“範公講新政，夏相在旁邊聽著。陛下心裡那桿秤，今兒又要動一動了。”
“你怕不怕？”
“怕。”沈墨說，“新政一來，戶部是頭一刀。我這賬還沒理完，又得接著理新政的賬。一茬接一茬，沒個完。”
“那你還接？”
“不接能怎麼辦？”沈墨苦笑，“陛下“記我一筆”，記的就是這筆賬。”
正說著，門房來報。“大人，外頭有人送帖子。”
沈墨接過來。帖子上沒署名，只一行字：
“明日午後，城南茶肆，有一壺清茶候駕。”
沈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認出是誰。帖子的紙是尋常竹紙，墨是松煙墨，落筆的人手腕有勁，撇捺收得利落。
蘇宛湊過來看，忽然“咦”了一聲。
“這字，”她說，“我在範公的奏疏底稿上見過。”
“你怎麼見過範公的底稿？”
“前年在御史臺抄檔，抄過他一道彈劾夏相的舊折。那摺子被壓下沒發，底稿留在檔庫裡。”蘇宛說，“這撇捺的收法，一個模子。”
沈墨捏著帖子，沒說話。
“範公要見你？”
“不一定。”沈墨說，“也可能是夏竦試探。這帖子沒署名，來路不正。範公要見我，堂堂正正遞帖子進戶部就是，何必走茶肆。”
“那去不去？”
沈墨把帖子收進袖裡。“去。是範公，就認個前輩；是夏竦，就探探他的底。左右不過一壺茶。”
“我跟你去。”蘇宛說。
“你去不像。”沈墨說，“你一去，人家就知道我防著。”
“那讓王忠去。”
“王忠？”沈墨想了想，“行。他在外頭候著，進茶肆裝跑堂的，誰也認不出。”
王忠在門口聽見，咧嘴一笑。“俺會裝。在錢莊那會兒，俺裝過算賬的。”
“這次裝跑堂的。”沈墨說，“耳朵放尖，誰說什麼都記著。”
“成。”王忠拍胸脯，“包在俺身上。”
沈墨把帖子又看了一遍。城南茶肆，明日午後。一壺清茶，候的是他沈墨，還是候這慶曆的局，他拿不準。
窗外，京城的暮鼓敲過。戶部衙門裡，那摞沒理完的賬冊還攤在桌上。沈墨坐回去，提筆，接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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