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早朝，沈墨抱著那摞《度支司五年弊賬考》立在崇政殿外。
日頭剛過宮牆。他在殿門外站了小半個時辰，才有人來傳。
“陛下宣戶部侍郎沈墨。”
沈墨進殿，行禮，把那摞冊子雙手呈上。趙禎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一挑。
“十七處超耗，三處重報，兩處空押。”趙禎念出來，聲音不高，“五年，度支司一家，就這數。”
“是。”
“沈墨，你這賬查得細。”趙禎把冊子合上，“可朕問你一句，你查這些，是想幹什麼？”
“臣想把戶部的賬，平到當月。”
“平到當月？”趙禎看著他，“戶部的賬，自先帝朝就沒平過。你一個新來的侍郎，憑什麼平？”
“憑考課。”沈墨說。
殿裡一靜。
旁邊站著的幾位老臣，臉都拉下來了。最先開口的是權知吏部陳恪，六十多歲，鬍子白了一半。
“沈侍郎，“考課”二字，是祖宗成法。度支司歷年照成法考核，何須一個新任侍郎來“憑”？”
“陳大人說得是。”沈墨拱手，“祖宗成法，臣不敢廢。可臣這考課，不是祖宗那套。”
“那是哪套？”陳恪冷笑，“書生不知吏治，憑空造一套？”
沈墨沒惱，平平道：“臣上輩子在工地管過材料賬。工地上百號人送料，誰勤誰懶，賬上一看便知。送的料對得上數，是勤；對不上，是懶。這不是書生造的法子，是工地的法子。”
“工地？”陳恪臉一沉，“朝廷吏治，豈能比作工地？”
“道理一樣。”沈墨說，“戶部的活，無非是對賬、核冊、月結。誰對得平、對得快、錯得少，是勤；誰對不上、磨洋工、錯賬多，是懶。把每月各人的錯賬率、月結時長張榜出來，勤懶自見。這不是臣造的，是賬自己說的。”
陳恪還想駁，趙禎先開了口。
“沈墨這法子，”趙禎把冊子往案上一擱，“聽著粗，倒實在。陳卿以為如何？”
陳恪噎了噎。“陛下，此法……前所未有，恐擾成法。”
“成法擾沒擾，度支司這五年賬，就是答案。”趙禎道，“先在度支司試一試。成了，再推。不成，朕自罷之。”
“陛下聖明。”
陳恪退下，臉色不好看。沈墨行禮謝恩，退到一旁。他知道，這一關過了半道。準試點，是趙禎給了口子；能不能成，還得自己填。
散朝，沈墨回戶部，把考課法的章程謄了一份，張榜度支司。榜上寫明：每月月終，各主事經手賬冊的錯賬率、月結時長，張榜公示；連續三月居末者，降黜。
榜一貼出，度支司裡沒人吭聲，可也沒人動。幾個老主事遠遠看了一眼，轉身就回了自己的值房，門一關。
王忠湊過來。“大人，他們……不動。”
“不動是正常的。”沈墨說，“動才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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