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兩月。
第二個月月底,榜再貼。陳守業還是末位。這回他沒替人結賬,可自己經手的賬,錯賬兩處,月結拖到十一日。他像是故意不動,等著什麼。
第三個月月底,榜第三次貼出。陳守業末位,第三次。
按考課法章程,連續三月居末,降黜。沈墨在值房裡,把降黜令寫好,擱在案上看了半晌。王忠在旁,不敢吭。
“籤吧。”沈墨提筆。
令上寫的是:度支司主事陳守業,考課連續三月居末,降一級,調外任。
筆落下去,沈墨沒什麼快意。這個老主事,跟他磨了三個月,軟釘子扎得人不見血。可賬是死的,末位是實,規矩立了就得行。
令發下去那天,度支司裡靜了一早晌。午後,風氣就動了。先是李主事,把自己拖延的月結補齊,送到蘇宛那兒核。接著是周主事,把錯賬一一列了單子,要改。到傍晚,連最沉得住氣的幾個老主事,也開始翻自己的賬,對著榜文比。
王忠來報。“大人,他們動了。”
“嗯。”沈墨沒多說。
“陳守業呢?”
“他收拾東西,明日出部。”沈墨頓了頓,“走之前,必有一場鬧。”
陳守業來辭行,是傍晚。他換了便服,腰彎得比往常更深,捧著一摞自己經手二十年的舊冊,要交割。沈墨接了,沒翻。
“陳主事,外任不一定是壞事。”沈墨說,“換個地方,重新做起。”
陳守業苦笑。“沈大人,下官跟您磨了三個月,到頭來,是替誰扛了,您心裡清楚。下官不清楚。”
沈墨看著他。這老頭是個實在人,到走還以為自己只是為民請命、被新來的侍郎整了。他背後那座小廟裡坐著誰,他未必知道。
“陳主事,”沈墨把那摞舊冊推回去,“賬是你的,規矩是規矩。你走,是按章程走。至於替誰扛,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來找我,我替你說。”
陳守業愣了愣,捧著冊子退下了。
沈墨沒料錯。降黜令下當夜,通政司門外,半夜就塞進一摞摺子。
領頭的是御史張某。摺子參的不是陳守業,是沈墨。罪名八個字:苛待屬官,擾亂成法。底下聯名的六七個,都是御史臺和六部的老面孔。
摺子遞進崇政殿,是卯時。趙禎看完,擱在案上,沒批,沒駁,留中。
沈墨是辰時被叫進殿的。
趙禎把那摞摺子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看。”
沈墨翻了兩本。苛待屬官,把度支司老主事逼得裝病、錯賬、降黜;擾亂成法,考課法是“憑空造法”,擾了祖宗成法。摺子寫得激昂,連“酷吏”二字都用上了。
沈墨合上摺子。“陛下怎麼看?”
“朕問你。”趙禎看著他,“陳守業降黜,是你籤的令。這幫人說你苛待。”
“臣不苛待。”沈墨說,“陳守業連續三月末位,錯賬六倍於人均,賬是他替人結的,錯也是他結的。考課法章程,陛下準的。臣按章程籤令,是規矩,不是苛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