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擾亂成法”呢?”
“考課法是陛下準試點的。”沈墨從袖裡取出一張單子,雙手呈上,“陛下請看這個。”
趙禎展開。上頭一行行,是七輛車的牌記和簾紋。
“上月二十六夜,城西一座小廟,進了七輛車。”沈墨說,“車裡坐的,周、吳、鄭、王、李、張六位京官,還有一位,沒牌,嵌玉。”
趙禎的目光在“張”字上停住。
“張,是御史臺的人。”沈墨說,“今日領頭參臣的,就是這位張某。陛下,臣降黜陳守業,是二十五日籤的令。二十六夜,張某在小廟裡,跟六個人喝了一夜的酒。二十八,摺子遞進來。”
殿裡靜了一瞬。
“陛下看,”沈墨說,“這摺子,是御史臺的公正,還是黨爭的串聯?臣查賬,他們喝酒;臣降黜,他們聯名。這八個字的罪名,是先想好了,再等人撞上去的。”
趙禎把單子摺好,收進袖裡。“摺子,朕留著。”
“留中?”
“留中。”趙禎道,“不發,不駁。他們要鬧,朕看他們鬧到幾時。”
沈墨行禮謝恩。
出殿,日頭正烈。他站在崇政殿外的臺階上,沒急著走。這事沒完。夏竦這一手被壓下去,下一手必更狠。“苛待屬官”參不動他,“擾亂成法”也只是個開頭。夏竦要的,是把考課法整個掀了。
果不其然。留中第三日,朝堂上起了新聲。有人上書,說考課法“變亂祖宗之法,非先王之政”。這話一齣,風向又轉。祖宗二字一壓,比“擾亂”重得多。趙禎雖留中,可朝裡議的人多了,陛下也得掂量。
留中第五日,大朝會。
百官列班。權知吏部陳恪出列,捧著笏,聲音蒼老卻沉:“陛下,考課法變亂祖宗之法,非先王之政。度支司一司之試,己逼得老主事裝病、錯賬、降黜,人心浮動。若推及六部,必致吏治崩壞。臣請罷之。”
底下應聲的,七八個,都是些老面孔。沈墨心裡有數,前夜小廟裡坐過的,全在。
夏竦立在班首,沒說話,只捋須。沈墨看了一眼,沒作聲。這時候硬辯,正中他們下懷。你越辯,他們越能拿“祖宗”二字壓你。沈墨只是站著,把那幾道目光一一受下。
趙禎在高座上,聽完了,只淡淡道:“考課法是朕準試點的。試得成不成,到年底再看。諸位愛卿,散了。”
陳恪還要說什麼,被夏竦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散朝,沈墨走在百官後頭,背上冷汗一層。他看明白了,夏竦不是要辯,是要造勢。朝堂上“祖宗之法”的聲勢造足,陛下就算想撐他,也撐不踏實。
得換個法子。硬辯辯不過“祖宗”二字,得找一根更硬的祖宗來壓回去。
沈墨回到戶部,把那張榜文底稿翻出來。陳守業那行旁邊,“取令,明日御史臺必動”的小字還在。
他盯著看了半晌,提筆,在底下又添一行:夏竦升一檔,變亂祖宗之法。
擱筆。窗外,戶部衙門裡算盤聲又響了。這回撥得勤,撥得快,跟頭三個月那幾把懶算盤,判若兩物。
風氣是變了。可賬外的賬,才真正開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