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中第八日，又一場大朝會。
這一回，攻的人更多。陳恪起頭，後頭跟著六七個，你一言我一語，都是“祖宗之法”“先王之政”。殿上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水。
沈墨立在班中，聽。他數了數，開口的，七個人。前夜小廟裡坐過的，一個不缺。
陳恪說到激昂處，捧笏向前：“陛下！考課之法，先朝未有。沈侍郎憑空立一法，強加於吏，此乃變亂祖宗成法。祖宗之法行之百年，豈容一新任侍郎擅改？”
太府寺卿周某跟著出列：“陛下，祖宗成法，百官按資歷考課，相安百年。沈侍郎搞什麼錯賬率張榜，是辱官。官員體面，豈可如此踐踏？”
殿上嗡嗡聲又起，七嘴八舌，都往沈墨身上壓。
殿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沈墨身上。
趙禎在高座上，看著沈墨。“沈卿，你怎麼說？”
沈墨沒急著辯。他抬頭，先看了陳恪一眼，再掃過那六七張臉，最後轉向趙禎。
“陛下，臣有幾個問題，想請教陳大人。”
趙禎微微頷首。“問。”
沈墨轉向陳恪。“陳大人，您方才說，祖宗之法行之百年。臣請問，戶部的賬，爛了多少年？”
陳恪一愣。
“臣到戶部半年，”沈墨不緊不慢，“查了度支司五年弊賬，十七處超耗，三處重報，兩處空押。這還只是臣查了一家。陳大人在吏部多年，戶部爛了多少年，您比臣清楚。”
陳恪張了張嘴。“這……兩回事。賬爛不爛是一回事，考課法擾不擾成法，又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沈墨說，“賬爛了百年，爛在誰手裡？爛在成法手裡。成法管賬管了百年，賬爛了百年。這不是成法的錯，是沒人查的錯。臣立的考課法，不是新法，是把沒人查的賬，查起來。陳大人說臣變亂祖宗之法，臣倒想問一句，祖宗立這成法，是為著讓賬爛百年嗎？”
殿上沒人接話。
沈墨又道：“臣再問一句。陳大人說考課法先朝未有。敢問，是先朝未有，還是先朝考過，後來廢了，今人不記得了？”
陳恪臉色一變。“你這是強詞。”
“臣不強詞。”沈墨拱手向趙禎，“陛下，臣只是問。成法行了多少年，戶部爛了多少年，這兩個數，朝堂上該有個答案。有了答案，再議考課法擾沒擾成法，不遲。”
班首的夏竦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沈侍郎問得是。成法行了多少年，戶部爛了多少年，這兩個數，朝堂該有個答案。可答案未出之前，憑空造法之嫌，也該有個交代。”
一句話，把沈墨的問，又輕輕推了回去。沈墨聽得分明，夏竦這話是說給趙禎聽的：問可以，賬可以查，可考課法這樁“造法”，他認下了，要掀。
趙禎看了他半晌，沒表態。“今日議到這兒。散。”
百官退出。沈墨走在後頭，背上又是那層冷汗。趙禎不表態，是在看。看夏竦能造多大勢，看他沈墨能拿什麼擋。今日這幾個問，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夏竦要的是“祖宗”二字，這幾個問，壓不住。
得找一根更硬的。
回戶部，沈墨把王忠和蘇宛叫到值房。
“檔庫。”沈墨說，“我要翻先帝朝的舊例。考課，或是考核吏治的舊章。先帝朝有沒有過，過到什麼程度，廢沒廢，我要原文。”
“檔庫在樞密院後頭，”王忠面露難色，“管檔庫的是夏相的人。您去翻，他必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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