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沈墨問。
“全文。”王忠拍胸脯,“一卷考課舊章,開頭是“天禧三年制”,末尾蓋著先帝璽印。中間分了五條,俺一字不落,背得。”
沈墨鋪紙。“背。”
王忠張口就背。一字一句,流得像念自家門牌號。蘇宛提筆謄,筆尖趕不上他的嘴。背到第三條,蘇宛停筆,抬頭看沈墨,兩人對了個眼神。這一條,正是先帝朝考課轉運使及六部屬官的章程,錯賬率、月結時長,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連降黜的等差都有。
“先帝立的。”沈墨低聲道,“先帝朝就考過,考的是六部屬官。夏相說考課法是憑空造法、變亂祖宗,可這祖宗,自己考過。”
背完,王忠歇氣。蘇宛把謄好的稿遞給沈墨。沈墨接過來,看了又看。
“明日上朝。”沈墨把稿收進袖裡,“夏相要“祖宗”,咱們就給他“祖宗”。變亂成法的帽子,請夏相自己戴。”
翌日大朝。
夏竦一黨照舊攻。陳恪還在那兒說“祖宗之法”。沈墨等他說完,出列,雙手把那捲謄抄的舊例呈上。
“陛下,臣前日說,考課法是先朝未有,還是先朝考過、廢了、今人不記得。臣今日有答案了。”
趙禎展開。天禧三年制,先帝璽印。
趙禎翻到第三條,念出聲:“六部屬官,按月課其功過,錯賬逾例者,黜。”
殿上鴉雀無聲。這一條,跟沈墨貼在度支司外那張榜文的字眼,幾乎一個樣。
沈墨轉向陳恪,聲音不高。“陳大人,這是先帝朝的考課舊例。考的是六部屬官,錯賬率、月結時長,一條條列著。臣那考課法,照著這舊例立,連降黜等差都沒改。陳大人說臣變亂祖宗之法,敢問,變的是哪一朝的祖宗?是先帝的,還是您嘴裡那位說不清的“祖宗”?”
陳恪臉色慘白,張口結舌。
夏竦立在班首,目光落在那捲舊例上,半晌沒動。他沒想到,這條線,他還記著,沈墨卻先撈了出來。
趙禎合上舊例。“考課法,先帝有舊例。沈卿依舊例立章,何來變亂?”他抬眼掃過班列,“傳旨,考課法自度支司,推及戶部全司。”
“陛下聖明。”
散朝,沈墨走在百官前頭。背後那些目光,跟頭三個月不一樣了。前頭是恨,是怕;這回,多了幾分敬。
出宮,日頭正好。沈墨想起蘇宛昨夜那行字:天禧卷,吏治類,第三格。
這根線,悄沒聲地從樞密院檔庫深處,撈出來了。夏相的“祖宗”二字,到底沒壓住一個真考過的祖宗。
回到戶部,王忠和蘇宛在值房等著。
“成了?”蘇宛問。
“成了。陛下下旨,推全戶部。”
王忠咧嘴。蘇宛卻沒笑,看著沈墨:“夏相明面輸了,暗線沒動。小廟那七個人,一個沒少。”
“我知道。”沈墨坐下,“明面輸了,暗線更緊。這回他們撞的是成法,下回,怕是要撞人。”
蘇宛沒接話。她知道,沈墨說的“人”,可能就是她。她在御史臺抄過檔,進出檔庫,多少人看過她那張臉。可這話,她沒說出口。
沈墨望著窗外,日頭偏過屋脊。舊例壓住了成法之爭,下一回,夏相要動的,是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