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來那天,戶部上下都聽見了。
“考課法自度支司,推及戶部全司。依舊例立章,按月課功過,錯賬逾例者黜。”
傳旨的內監唸完,沈墨接旨謝恩。內監走後,戶部院子裡站了一片人,沒人說話。度支司那幾張榜,誰都知道是什麼分量。如今輪到全司,誰也躲不過。
當日午後,沈墨把考課法的章程謄了六份,分送戶部下屬各司:度支、金部、倉部、祠部、膳部,還有主客。每司一份,榜照樣貼,章程照樣發。
“明日起算。”沈墨對各司來的主事說,“頭一月,照舊例寬限,只張榜不降黜。第二月起,連續三月末位,降黜。”
幾個主事面面相覷,到底沒敢多嘴。度支司陳守業的下場還擺在那兒,誰也不想當第二個。
散了,王忠端水進來。“大人,金部那幾個,臉色比度支司當日還難看。”
“難看是正常的。”沈墨喝水,“過兩個月就好。”
“您就不怕他們學陳守業那一套,軟抵抗?”
“怕也沒用。”沈墨擱杯,“度支司磨了三個月,賬才動起來。全司六司,磨得久些。可只要榜一貼,賬一比,誰勤誰懶,自己說話。我這法子不靠威風,靠賬。”
王忠應了,退下。
翌日,朝堂上動靜又起,可這回風向變了。
夏竦一黨的“變亂成法”帽子,被先帝舊例反扣了回去,舊黨幾位老臣張了幾次口,都沒敢再拿“祖宗”二字說事。陳恪請了病假,連著三日沒上朝。朝議上攻考課法的聲浪,一下子矮了半截。
就在這時,一封上書遞進了通政司。
不是彈劾,是附議。
上書的人,是范仲淹。
沈墨是散朝後才聽說的。一個相熟的小吏悄聲告訴他:“範公自陝西回京,昨日上了一道摺子,附議考課法。說“考課乃吏治根本,先帝有舊例,今行正其時”。陛下留中看了半日,沒駁。”
沈墨心裡一動。範公附議,這分量,比他沈墨在朝堂上懟十句都重。範公是清流領袖,他一開口,舊黨那套“變亂成法”的帽子,再也扣不下來。
那日午後,趙禎單獨召沈墨進崇政殿。
“範公附議,你看見了?”趙禎問。
“臣看見了。”
“他在摺子裡說“復先帝之舊”。這話,是替你擋箭。”趙禎看著他,“朕準考課法推全戶部,也是借他這一擋。可沈墨,朕問你一句,範公附議,是認你這樁事,還是認你這樁人?”
沈墨一愣,隨即明白趙禎的意思。皇帝怕的不是考課法,是黨爭。範公附議,若被外頭說成“範黨挺沈墨”,這樁事就變味了。
“陛下,”沈墨拱手,“範公附議,認的是先帝舊例,不是認臣。臣與範公,至今未見過一面。”
趙禎看了他半晌,點頭。“朕信你這一句。傳旨,考課法推全戶部,依舊例行。”
沈墨行禮謝恩。出殿時,背上又是一層汗。趙禎這一問,是在敲他。範公的箭擋得了一時,可“黨爭”二字,皇帝心裡那根刺,還沒拔。
午後,戶部後院。蘇宛把謄抄的範公上書底稿遞過來,是她託御史臺舊識抄來的。
“你看這一句。”蘇宛指著末尾,““考課之法,非為新創,乃復先帝之舊。臣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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